與此同時,金鰲島另一端的洞府之中,觥籌交錯正酣。
眾人推杯換盞,氣氛愈發放縱。修行之人本不該如此輕易被酒水亂了心神,
可今日這宴上用的乃是烏雲仙珍藏多年的「醉仙釀」,以數十種靈果釀造而成,便是金仙飲多了也難免微醺。
加之眾人本就興致高漲,言語間便少了許多顧忌,多了幾分放肆。
馬元又灌下一杯,抹了抹嘴角的酒漬,臉上泛起幾分酒色,說話的聲音也愈發洪亮起來。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隨侍七仙臉上一一掃過,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眾位師兄,」他將酒樽往案上重重一頓,發出一聲脆響,「你們雖然修為比我馬元強,這點我馬元佩服不已,心服口服。可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有一點,你們可不如我。」
金箍仙端著酒樽,饒有興致地問道:「哦?師弟說來聽聽,我等有何處不如你?」
馬元見眾人目光都聚了過來,愈發來勁,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用一種故弄玄虛的語氣說道:「便是享受生活。」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興奮,像是獵人談論獵物時的那種亢奮,
「哈哈,就拿那人族來說,在我手上便有十來種吃法,而且每種方法各有各的美味。
有清蒸的,肉質鮮嫩,入口即化;有炙烤的,外焦里嫩,油脂四溢;有燉湯的,文火慢熬,湯色乳白,一口下去渾身通透……」
他說得唾沫橫飛,仿佛在介紹什麼絕世珍饈。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不是對美食的欣賞,而是施暴者對受害者肆無忌憚的炫耀。
席間幾個妖修出身的弟子聞言,眼中或多或少都亮了幾分。
對於妖族來說,人族本就是血食,
雖說自當年帝俊陛下在位之時便莫名其妙的約束妖族不得再以人族為食,但規矩是規矩,私底下偷偷嘗鮮的從來不在少數。
尤其是妖族天庭覆滅,這些留下的妖族吃起人來更回到當年沒有顧及的時候。
此刻被馬元這麼一說,勾起了不少人的「饞蟲」。
馬元見有人意動,更加來勁,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說道:
「擇日不如撞日!正好今日閒來無事,不若咱們喝完這頓酒就出發,去那人族地界走一遭,打打牙祭。
師弟我做東,保證讓各位師兄嘗嘗鮮!到時候各位師兄想吃什麼做法,儘管開口,師弟我親自下廚!」
他這話說得慷慨激昂,仿佛在邀請眾人去赴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宴席。
計都在一旁附和道:
「馬元師兄的手藝,我是領教過的。那滋味……嘖嘖,至今想起來還流口水。」
兩人一唱一和,將那慘無人道的行徑描述得如同庖廚論藝,席間的氣氛竟被他們帶得熱絡起來。
有幾個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弟子,此刻也被說得心動,眼中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
就連隨侍七仙中的個別人,面上也浮現出幾分意動。
然而,就在這「群情激昂」之際,
「何必跑那麼遠。」
一道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就這麼突兀地在洞府之中響了起來。
那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不知怎的卻讓在場所有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將洞府內熱絡的氣氛凍了個乾乾淨淨。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因為這聲音不是從席間任何一人口中發出的,而是從洞府入口的方向傳來。
更讓人心驚的是,在場這麼多修為不凡之人,卻沒有一個察覺到有陌生人靠近。
便是連烏雲仙這個金仙中期,也是在那聲音響起的同一刻,才猛然驚覺洞府中多了一個人。
眾人循聲望去,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洞口。
一道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
烏雲仙與金箍仙在程道出聲的瞬間便認出了來人。
兩人迅速對視一眼,眼底同時掠過一絲詫異。
這位二師兄平日裡深居簡出,連老師召見都極少露面,今日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要說順路經過,那也太巧了些。
但詫異歸詫異,烏雲仙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他當即放下酒樽,從主座上站起身來,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口中連連說道:
「原來是二師兄駕臨,有失遠迎!二師兄平日裡久居洞府,難得出來走動,今日能來師弟這陋室,當真是蓬蓽生輝。」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雖說他與金箍仙早在崑崙時期便已拜入通天門下,論資歷比程道還老,而金仙中期的修為在明面上也高過程道的金仙初期。
可程道是親傳二弟子,親傳弟子身份在截教內部就是獨一檔。
所以即便烏雲仙心中未必真將程道當回事,面子上卻必須口稱師兄,禮數做足。
「正好眾位師弟都在,」烏雲仙側過身,將席間眾人的目光引向程道,
「其中不少師弟仰慕師兄已久,只是一直無緣得見。今日正好,讓師弟為師兄介紹一番,大家認識認識,往後也好多走動。」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熱情,實則不動聲色地將程道的突然到訪定性為師兄來與師弟們親近,既給了程道台階,也給自己留了餘地。
至於程道方才那句話里的寒意,以及此刻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烏雲仙不是沒察覺,而是選擇性地假裝沒看見。
烏雲仙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伸出去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洞府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所有人都看著隨侍七仙之首的烏雲仙,熱臉貼了冷屁股。
其餘幾名隨侍七仙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虬首仙放下酒樽,眉頭皺起;
靈牙仙冷哼一聲,將頭別向一旁;
長耳定光仙則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程道的背影。
他們都是隨侍七仙,與烏雲仙同氣連枝,程道如此不給烏雲仙面子,便是不給他們所有人面子。
然而程道完全不在意這些。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定在馬元身上,不曾挪開分毫。
程道緩步向席間走去,腳步聲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洞府中清晰可聞,每一步都像踩在馬元的心口上。
馬元坐在座位上,被那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
那道目光平平淡淡,卻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像被一頭遠古凶獸盯上了,明明對方什麼都沒做,自己的本能卻在瘋狂示警。
他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手中的酒樽微微顫抖。
不過片刻,馬元垂下眼帘,不敢與程道對視,心中卻在瘋狂轉著念頭:
這位二師兄到底想幹什麼?自己什麼時候得罪過他?
其餘人也未發一言。
在座的都是老油條,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貿然出頭。
他們默默收斂了方才的放肆,目光在程道與馬元之間來回遊移,等著看這位神秘二師兄下一步要做什麼。
程道走到馬元身前一丈處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席地而坐的馬元,沉默了片刻。
終於,程道開口了:「吾現在就想嘗嘗你說的美味。」
他頓了頓,「動手做一份,給吾嘗嘗。」
馬元的臉色變了好幾變,有些不明所以。
可他掃了一眼在座其餘師兄弟,見眾人沒有一個站出來替他說話的意思,馬元只得硬著頭皮,擠出一個笑容,小心翼翼討好的說道:
「師兄見諒,師弟手上現在沒有食材。正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如師兄且在島上稍候,師弟這就出去尋些食材回來,定讓師兄滿意。」
他說著,作勢便要起身。
「不用那麼麻煩。」
程道搖了搖頭,「吾便是人族。」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就拿吾做食材吧。正好,你們還有哪些人想吃人的,都一併站出來。」
他轉過身,目光從席間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所過之處,有幾個膽小的,甚至連酒樽都再難拿穩,酒液灑了一桌也渾然不覺。
程道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聲音依舊平淡:「不知吾的肉身,夠不夠你們打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