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女娃一愣，她沒有想到老師會突然提起離開的事。
不過這愣神只持續了片刻。女娃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便脆生生地答道：「女娃自然是跟著老師，伺候在左右呀。」
「小丫頭，不孝啊。」程道從屋內踱步而出，嘴角掛著揶揄笑意，「都不知道回去孝敬父母。」
女娃自然知道，自己這師伯嘴裡說的話十句有八句是在逗自己玩，便也不拘謹，笑嘻嘻地回道：
「伺候老師、師伯也是孝敬嘛。父親身為人族共主，身邊屬下無數，他與母親自然不缺人伺候。可老師、師伯孤身兩人，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當然需要我照顧啦。」
說著小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我說的難道不對嗎」的模樣。
「切。」程道翻了個白眼，「我看你就是想騙我的本事。」
女娃眼睛一亮，順著杆子就往上爬。
她一個箭步竄到程道身邊，雙手抓住他的袖袍，仰著臉撒嬌道：「那師伯看我這麼孝順的份上，就傳一手本事唄？」她的聲音又甜又糯，換作旁人怕是早就被她這副模樣哄得心軟了。
程道卻絲毫不吃這套。
他將袖子從她手裡扯出來，沒好氣地說：「還是那句話，到了天仙再說。」
頓了頓，隨口補充一般說道：「跟我們回金鰲島，也還算明志。你在島上破入天仙境，不用經歷天劫，少受一番皮肉之苦。」
女娃咧嘴一笑。
她聽出來了，師伯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是不反對帶她一起走。
開心的她，膽子便又大了幾分：「只要跟在師伯身邊，誰家的天劫敢劈我？」
「扯淡。」程道頭也不回，「你師伯我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修士，少給我戴高帽子。」
這回輪到女娃翻白眼了。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院角那隻正悠閒曬太陽的孔雀。
這位爺當年在東海之上獨戰玉帝昊天，尚且不落下風，可在你面前卻乖得像個瘟雞，任你拿捏。
你還跟我說自己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修士？誰信啊！
女娃低聲嘟囔了一句：「師伯就會騙人。」說完也不等程道回嘴，便一溜煙跑回屋裡收拾行李去了。
三日後，女娃從姜水部落趕回。
她帶回了一堆母親塞給她的吃食和衣物，也帶回了父親烈山的叮囑。
烈山沒有阻攔女兒隨老師同去，只是讓她好好聽話，莫要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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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四人已站在烈山別院之外嗎，程道、雲霄、女娃，外加那隻五色孔雀。
山中的霧氣依舊翻湧不息，將那方精緻的小院籠在朦朧之中。
程道抬手一招，整座烈山別院便從山間飛起，懸在半空之中。
同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遽縮小，先是化作一掌可托的大小落到他掌中。
最終縮成塵埃般的一點微光，被程道隨手收入乾坤定海珠的世界之中。
程道一步踏出，眼前景色驟變。
烈山的青翠與姜水的波光在眨眼間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東海之上那碧波萬頃的蒼茫海面。
金鰲島的輪廓已隱約可見。程道為了避免冒犯通天老師，在隱藏修為時從不直接傳送上島。
畢竟多走一步，也並不麻煩。
大陣之外，程道再邁一步，大陣自動分出一條通道，四人的身影便從海面上消失，徑直向山谷飛去。
女娃落地的那一瞬，整個人便呆住了。
空氣中濃郁到近乎液化的先天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只輕輕吸上一口，便覺四肢百骸都被滌盪過一遍。
遠處奇峰如劍直插雲霄，飛瀑自山腰垂落，濺起的水霧在陽光下化作道道彩虹。
近處溪流蜿蜒，溪畔靈花遍地，仙禽異鳥悠然踱步，偶爾有幾隻白鶴從頭頂掠過，留下一串清越的鳴叫。
她曾在烈山別院住過十年，覺得那方蘇式園林已是世間極致的景致；也曾在姜水部落長大，覺得姜水河畔的田野已是人世間最美的風光。
可此刻站在這片山谷之中，她才發現自己從前見過的那些，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她終於明白了父親口中「仙境」二字真正的模樣。
孔宣也在打量四周。
他的表情比女娃含蓄得多，但那雙眼睛裡閃過的光芒還是出賣了他的心緒。
他出生在不死火山，光聽這個名字便知那是怎樣環境。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在修為有成之後便迫不及待地離開，一頭扎進洪荒四處遊蕩。
可遊走洪荒多年，他也沒尋到什麼像樣的福地洞天。
所以孔宣其實就是個沒過過好日子的富二代，此刻初見這片山谷，饒是堂堂准聖，也難免有些心旌搖曳。
程道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一人一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走吧，往後有的看呢。」說完也不等他們回過神來，便與雲霄並肩向谷內走去。
女娃與孔宣這才如夢初醒，趕忙跟上。
快到別墅門前時，程道看向側面那棟造型與主樓相仿的房子，對著女娃隨口說道：
「那棟樓原先每千年才會被你幾位師叔師伯占用一次，用來聚會娛樂。目前正好空著。一會兒你帶孔宣過去各自挑一間房住下。」
他隨手朝那棟樓的方向點了一指，那樓房竟憑空向上長了一層，內部的空間也隨之發生了些細微的變化。
不久之後，女娃與孔宣便在側樓各自安頓下來。
對於程道給一隻孔雀安排房間這事，雲霄絲毫沒有多問一句。
說來有趣，雲霄性子恬淡，從不追問孔宣的真實身份；程道自然也不會刻意去提。
女娃見兩人一個不問、一個不說，心裡便認定這是個天大的秘密。
心思活泛的小丫頭於是守口如瓶，隻字不提。
回到金鰲島之後，程道的生活迅速回歸了原有的軌道。
他重新占據了二樓露台上那張躺椅，手邊擱一壺清茶，膝頭攤一卷書冊，整個人像一棵找到了最舒適土壤的老樹，再也不想挪動半分。
而山谷中的日常並未因為多了兩個人的到來而有什麼不同。
雲霄除了偶爾指點女娃修行、考較她的功課進度之外，生活與從前一般無二。
女娃則每日在山谷中挑一處喜歡的地方雷打不動地苦修。
金鰲島的靈氣比烈山別院濃郁百倍，她的修為進展比從前快了不止一籌。
人族那邊，烈山的治理一日比一日見成效。
龍族子弟入駐各水系之後，行雲布雨有了章法，時節變化變得分明可循。
烈山藉此將一年劃分為二十四節氣，每個節氣對應不同的耕作階段，何時浸種，何時插秧，何時收割，何時休耕，都有明確的時間可依。
那些從前只能靠經驗摸索的東西，如今有了統一的規範，即便是新開墾的農田，只要照著節氣行事，便不會出大錯。
糧食收成一年比一年穩定，饑荒的年景越來越少。
人族的孩童夭折率大幅下降，族群的數量再次迎來一輪暴漲。
城邦的邊界開始向外緩緩擴展，新的聚居點如同雨後春筍般在洪荒大地上冒出來。
烈山的聲望隨著二十四節氣的推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神農之名已不再是尊稱，而是刻進了每一個人族骨子裡的信仰。
然而烈山心裡清楚，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伏羲在位萬年，他也逃不過那個定數。
越是臨近功德圓滿的日子，他便越是頻繁地將目光投向人族疆域的各個角落，搜尋那些嶄露頭角的年輕人。
他要為自己的族群，找到下一根擎天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