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頓，目光從壇下那黑壓壓的人群中緩緩掃過。
那些面孔中有他熟悉的，有他陌生的，有滿頭白髮的老人，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嬰孩。
他們都在看著他，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崇拜。
烈山收回目光，繼續說道：
「軒轅氏，有熊部落之長。少而聰敏，長而敦厚，治部有方，威德遠播。其才勝吾十倍，其德服於四方。吾以歸藏推之，天道昭昭，軒轅當為人族之新主。」
他轉過身，面朝東方，將手中那根象徵共主權柄的木杖高高舉起。
那木杖歷經伏羲與烈山兩代共主之手，杖身已被磨得光滑如玉，杖頭上纏繞的麻繩已褪成了淺褐色，卻依舊結實如初。
「天道在上，蒼天為證。」烈山的聲音一字一頓，沉如洪鐘，
「人族共主烈山氏，今傳位於軒轅氏。自此刻起，軒轅氏為人族共主，統御萬民。凡我人族子民，皆當奉其號令，從其法度。有不從者，天棄之，地厭之，人共誅之。」
話音落下，一聲龍吟自烈山體內響起。
那條守護他萬年的氣運金龍從體內騰空而出，百丈龍身在虛空中盤旋三圈，龍吟聲震四野。
隨後金龍俯衝而下，撲向跪在台階前的軒轅。
軒轅迎著那股磅礴氣勢，面不改色，任由金龍繞身三匝，最終沒入他體內。
人道氣運，正式易主。
與此同時，九天之上，金光乍現。
那金光起初只是幾縷，轉瞬之間便越來越濃，越來越亮。
雲層如同被無形的手撥開，向兩側退散，鋪天蓋地的金光從虛空中湧出，將整片天地染成一片金黃。
一朵巨大的功德金雲緩緩成形，懸於蒼穹之上，緩緩旋轉，越聚越厚。
那金雲之大，方圓萬里盡在其籠罩之下，比伏羲當年傳位時的功德金雲足足大了一倍有餘。
烈山站在祭壇上，仰頭望著那片金雲。
萬年前，他曾跪在同樣的高台之下，看著伏羲被這樣的金光托起，升入天際。
那時他是台下送別的人，如今輪到他站在伏羲曾經的位置上了。
金雲終於凝聚成形。
一道粗壯如龍的金色光柱自九天垂落，將烈山籠罩其中。
他的身體在光柱中緩緩上升，赤足離地，麻衣的衣袂被金光托舉著輕輕飄動。
他的面容平靜，雙目微闔，周身金光流轉，如神如聖。
功德金光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他體內。
那沉睡在神魂深處的鴻蒙紫氣被這股磅礴功德激活，猛然甦醒，在他周身泛起一層紫色光暈，與功德金光交織在一起，將他整個人映得如同紫金鑄就。
他的修為開始暴漲。
准聖初期，准聖中期，准聖后期，巔峰......一路勢如破竹，毫無阻礙地衝到了與伏羲相同的亞聖境界。
而除了修為，他的肉身也在這一刻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烈山兼修九轉玄功，這門功法本是程道以灌頂之法刻印在他神魂深處的。
數萬年來，他因忙於人族政務而遲遲無法安心修煉，始終卡在第二轉的門檻上難以寸進。
在無量功德的灌注之下，九轉玄功如同被點燃的火藥，轟然爆發。
功德之力裹挾大道法則，一遍遍沖刷他的肉身。
從第二轉到第三轉，瓶頸應聲而碎，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在被重塑。
然而一切並未就此止步。
剛剛突破的三轉玄功，竟又被硬生生推上了第四轉。
烈山陷入空明狀態，渾然不覺，而外人只見他的肉身以極高的頻率震顫，骨骼發出細密咔咔的脆響，血肉正在重新排列組合。
一股浩瀚的肉身之力從他體內湧出，震得周身虛空微微顫抖。
四轉功成，肉身已遠超大羅金仙。單憑這具肉身，他便足以硬撼准聖。
再配上亞聖境界的修為，整體戰力比伏羲還要強出一截。
烈山緩緩睜開眼，眼中並無修為暴漲後的驚喜。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是萬年親耕留下的印記。
可在那些老繭之下，他看到了另一種東西，那是他曾經的歲月。
長達億萬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看見了天地初開時的那朵紅雲。
它是天地間第一朵雲彩，由混沌之中一縷祥瑞之氣凝聚而成，在開天闢地後的第一縷晨光中化形，從此有了靈智，有了喜怒哀樂，有了對這天地的無盡好奇。
他看見自己在洪荒中遊歷，在名山大川間穿梭，結交四方道友。
他看見自己走進紫霄宮，看見了那場讓座。
准提道人站在他面前，滿面悲苦。
他心中不忍，便起身將蒲團讓了出去。
鯤鵬在側，被元始天尊與接引聯手逼退，連原本的座位也沒能保住。
他看見鯤鵬被趕下蒲團時投向自己的那道目光，那目光里的怨恨，他當時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很多年後，他才知道那一讓，讓出了怎樣一場潑天大禍。
他看見鴻鈞道祖賜下鴻蒙紫氣。
那道紫氣落入他手中時，整個紫霄宮的目光都變了。
他看見鯤鵬與帝君太一聯手圍攻，看見自己肉身崩碎、魂飛魄散。
他看見自己的一縷真靈被投入六道輪迴，一世又一世地轉生，一世又一世地死去，萬世輪迴，直至今日。
萬世輪迴，今朝歸位。
烈山站在虛空之中，仰天長笑。
那笑聲蒼涼而豪邁，震得九霄雲動，震得四海波翻。
萬年共主生涯的沉穩與隱忍，在這一刻被他盡數拋下。
他不是別人，他是烈山氏，是神農，也是那個在洪荒初開的天空下自由飄蕩了無數歲月的紅雲老祖。
此刻的烈山與當年的伏羲完全不同。
而紅雲與人族素無瓜葛，自不必刻意切割。
明了前世今生之後，烈山仿佛瞬間繼承了紅雲性格中的灑脫與不羈，不由興奮得脫口而出：
「吾為烈山，亦是紅雲！吾回來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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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靈山，正在講道的准提忽然頓住，轉頭與接引對視一眼，目光皆是複雜。
當年紅雲在紫霄宮讓座於他，這份因果太大，大到連身為聖人的准提都不知道該如何償還。
因此，鯤鵬與帝俊、太一聯手襲殺紅雲時，二人只能假裝視而不見，坐視不管。
紅雲因鯤鵬等人的圍殺身死道消，西方二聖救援不及，因果隨風消散，這在他們看來自是再好不過的劇本。
可誰能想到，億萬年之後，紅雲竟然再度歸來。
接引與准提對視一眼，俱是無奈，只盼那紅雲能識時務些，莫要讓他們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