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里之外,五莊觀。
一處僻靜的密室之中,一隻紅葫蘆靜靜地立在石台之上。
葫蘆通體赤紅,表面隱約有雲紋流轉,正是當年紅雲老祖的本命靈寶,九九紅雲散魄葫蘆。
此物隨紅雲隕落而沉寂,被鎮元子收藏於此,億萬年不曾有過異動。
此刻,葫蘆突然微微一顫。
緊接著,葫蘆表面那沉寂了億萬年的雲紋,亮一層瑩瑩紅光,轉瞬便將整間密室映得如同火燒。
葫蘆開始劇烈震動,嗡嗡作響,仿佛感應到了某個熟悉的氣息。
石台周圍的禁制被觸動,一道道靈紋次第亮起,試圖壓制靈寶的異動。鎮元子布下的守護大陣運轉了億萬年,從未出過半分差錯。
可此刻,那些禁制在葫蘆散發出的紅光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一層接一層地破碎。
葫蘆沖天而起。
密室牆壁、屋頂的梁木、層疊的瓦片,被它一撞而穿,在屋頂留下一個整齊的窟窿,碎屑紛飛。
隨後它直入雲霄,沒有絲毫停留,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向著東方疾射而去。
紅葫蘆的速度快得驚人,可它仿佛並不滿意自己的速度,竟在虛空中直接撞碎了空間, 一頭扎進空間裂縫之中,消失了蹤影,下一刻再出現已在數十萬里之外。
緊接著再次撞碎空間,再次消失,再次閃現。
每一次明滅,便是數十萬里之遙。
鎮元子正在前廳給弟子講授功課,忽然感應到後院傳來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緊接著便是一聲沉悶的撞擊。
他臉色驟變,身形一閃便從蒲團上消失,出現在後院密室門前時,看到的只有那個被撞穿的大窟窿,和天邊那道即將消失在視野盡頭的紅光。
鎮元子的眼睛瞪得滾圓,滿眼都是震驚。
這葫蘆沉寂了億萬年,從未有過半分異動,今日為何突然如此?
它這是要去哪裡?是感應到了有緣人出世,還是......一道念頭從他腦中划過,那念頭太過荒唐,以至於他幾乎在冒出來的瞬間便下意識地否定了。
可那念頭就像生了根一樣,不斷在他腦中閃現,怎麼也壓不下去。
鎮元子的震驚逐漸被一種抑制不住的期盼取代。
他甚至來不及跟弟子打一聲招呼,毫不猶豫地縱身躍起,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緊緊追著那道紅光而去。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口中喃喃有聲,「紅雲,到底是不是你這個王八蛋!?」
姜水部落上空,烈山站在虛空之中。
功德金光已逐漸收斂,頭頂那片綿延萬里的功德慶雲也開始緩緩散去。
慶雲崩碎成無數小塊,化作道道金光向四面八方飛射而去。
一小部分金光在空中散作漫天靈雨,飄飄揚揚地灑落在祭壇周圍。
靈雨沾衣不濕,觸膚即化,在場觀禮的眾人被這靈雨一淋,無不覺得通體舒暢,精神為之一振。
就在這時,遠處一道紅光疾馳而來。
烈山如今修為已臻亞聖,只一眼便看清那道紅光之中是一隻葫蘆的身影。
他甚至來不及細想那道紅光便已飛到近前,烈山抬手去接,紅葫蘆則溫順地落入烈山攤開的掌心之中。
紅光斂去,葫蘆安安靜靜地躺在烈山手上。
那方才撞碎空間、貫穿蒼穹的狂暴氣勢,此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葫蘆表面溫潤如玉,雲紋流轉間透著一股親昵。
烈山在紅葫蘆入手瞬間便認出此寶。
他低下頭,輕輕撫摸著葫蘆表面那些熟悉的雲紋,
「老夥計,原來是你啊。真是好久不見了。」
葫蘆在他掌心跳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天邊,鎮元子的身影出現在雲層之中。
當他看到那隻紅葫蘆如燕歸巢一般,溫順地落入前方男子的掌中時,他便再也顧不上什麼禮數與謹慎。
鎮元子毫無避諱地將神識全力放出,朝著那道身影探查過去。
越看,他越是有些發怔,記憶中的氣息與神魂波動竟然與眼前之人逐漸重合。
鎮元子的嘴唇動了動,發現自己喉頭髮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遠處,烈山轉過頭,望向鎮元子藏身的那片雲層,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兄弟,好久不見。來都來了,怎麼還躲在雲里不見人?」
話音剛落,鎮元子便再也繃不住了。
他刷地一下從雲層中閃現而出,出現在烈山身前,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拳砸在烈山胸口。
「你這個王八蛋!」鎮元子一邊打一邊罵,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讓你不要輕易出五莊觀,你偏不聽!跟你說身懷重寶要小心謹慎,你全當耳旁風!結果呢?命都搭進去了!」
他手腳不停,照著烈山就是一通劈頭蓋臉的拳打腳踢,毫無章法,活像凡人鬥毆。
這位被洪荒尊為地仙之祖的鎮元大仙,此刻哪還有半分高人風範?
仿佛積攢了無數年的怒火,要一股腦兒全發泄出來。
他下手毫不留情,拳拳到肉,砰砰作響。
雖未附著法力,可准聖的全力施為,每一拳都足以崩碎山嶽。
烈山不攻也不守,就那麼站在虛空中,面帶微笑地看著鎮元子,任由那暴風驟雨般的拳腳落在自己身上。
九轉玄功四轉的肉身硬得離譜,鎮元子的拳頭打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可烈山卻覺得每一拳都打在了心口上。
打了一會,鎮元子的動作才漸漸緩了下來。
烈山抬手輕輕握住了鎮元子的手腕,「好了。吾時間不多了,再打下去,怕是連說話的時間都沒了。」
鎮元子停住了手,看著眼前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神色複雜至極。
他鬆開拳頭,聲音低沉:
「一別億萬年,本以為你重新歸來,咱們兄弟又能回到從前。誰知你竟是身負人皇使命......
唉。算了,活過來就好。沒自由,也比死了強。」
烈山灑脫一笑,透著無比從容,
「若非有此使命,吾怕是也沒有資格重新回來。有舍有得,兄弟你就莫要做小女兒姿態了。能再見你一面,吾已心滿意足,再無遺憾。」
鎮元子沉默片刻,神情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兄長還有什麼要交代的?等你此去之後,兄弟替你去辦。」
烈山將目光投向遠處,沉默了一會兒。
人族重擔他已卸下,軒轅的才能他親自驗證過,無需再多操心。
若說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就是不知道女兒如今怎麼樣了。」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悵然,「上次一別,已有近萬年沒見了。」
鎮元子正要開口詢問女娃的下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直直落在烈山耳中。
「父親稍等!女娃奉師命,前來送別父親!」
烈山猛然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中湧起難以抑制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