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上倉頡那道帶著困惑的目光，程道放下茶碗，往椅背上靠了靠，聲音不緊不慢：
「你莫要想岔了。你這一身修為，雖是功德之力拔高而來，卻與他人不同。你的根基，落在文字之上，已然走上了一條獨屬於你自己的路。
這條路與尋常仙道截然不同，倒有些趨近於香火神道。
可天庭也好，地府也罷，香火神道需受冊封、爭香火、借外力壯大己身。
而你這條路，是文以載道，自發自生，不假外求。」
他頓了頓。
「字與人一體，文與道同源。文字傳得越廣，文明越是昌盛，你的道行便水漲船高。
這不是旁人的恩賜，也不是天地的施捨，而是文字本身的力量反哺於你。
若有一日，人族遍布諸天萬界，萬界生靈皆以人族文字為載體，承載智慧、傳承文明，那麼你的道，便無所不在，無所不包。
屆時，證道聖人之位，也未嘗不可。」
程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接著說：
「天地間若說有何人與你道路趨同，便是那上古妖庭的妖師鯤鵬。
可他的這條路已然斷絕。
妖族已成過去，被天地摒棄，只能苟延殘喘，再無重掌天地的機會。
妖文便如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再難推動鯤鵬寸進。
而你不同。你的路，會隨著人族的興盛越走越寬。」
倉頡聽得怔住了，一時無言。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心中忽明忽暗，像是有霧氣在翻湧，又像是有光從縫隙里透進來。
良久，他才低聲喃喃：「文字……就是我的道？」
「正是。」程道點頭，「所以做好你自己。把心思放回自己的道上，堅定走下去。你的潛力甚至正在人皇之上。我看好你哦。」
說最後一句話時，程道對倉頡用上了系統的大道感應功能。
倉頡只覺腦中轟然一響，整個人便陷入了一種玄而又玄的狀態。
他的意識仿佛被拖入了另一個維度。
四周不再是程道的小院，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虛空。
虛空中，無數文字如歡騰的精靈，在他周身飛舞跳動。
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
「人」字頂天立地，如一個昂首站立的人；「天」字高懸其上，如蒼穹覆蓋萬物；「地」字沉穩厚重，如大地承載一切；「日」字光華灼灼，「月」字清冷皎潔，「山」字巍峨聳立，「水」字蜿蜒流淌......
那些文字他再熟悉不過，每一個都是他親手創造出來的。
可此刻它們活了過來，不再是竹簡上乾涸的墨跡，而是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喜怒哀樂的生靈。
倉頡心有所感，抬手點向一個「火」字。
那字瞬間化為滔天烈焰，在虛空中鋪展開來，火光沖天，熱浪滾滾，仿佛要焚山煮海。
可倉頡伸手觸摸，卻感受不到半分溫度，只覺指尖有微微的震顫，像是觸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他揮手，烈焰消散。
他又點向一個「水」字。
頃刻間，眼前出現一片汪洋大海，波光粼粼，純澈透亮。
海水隨著他的心意翻湧，時而波瀾壯闊，時而平靜如鏡。
他在那些海浪中看到了靈氣蒸騰，看到了生機勃發，也看到了死寂沉沉。
每一種狀態都對應著一種「水」的形態，每一種形態都蘊含著水的某種本質。
倉頡越玩越入迷。
他點「木」，虛空中便長出參天大樹，枝繁葉茂，根系扎入虛無；他點「金」，便有鋒銳之氣凝聚成形，劍光凜冽，寒芒刺目；他點「土」，大地便在腳下鋪展開來，山川起伏，溝壑縱橫。
他越點越快，越玩越興奮，將那些自己創造出來的文字一個接一個地點亮，看它們在虛空中綻放出各自的光華。
五行、天象、地理、人事……
每一個字都是一扇門，門後是一個世界。
倉頡在那片文字的世界中徜徉忘返，不知時間流逝，不知身在何處。
可就在他玩的暢快之時，只覺眼前一黑，意識便從那個玄妙的世界中猛然抽離。
他倉頡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昏死了過去，軟軟地癱在地上，仰面朝天，呼吸微弱。
一個堂堂金仙修士，竟把自己玩到昏迷。
程道看著他那副狼狽模樣，忍不住扶額。
「底蘊還是太差。」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需要沉澱沉澱。否則跑得太快，容易扯著蛋。」
他抬手，一道溫和的法力從指尖流出，沒入倉頡體內。
法力在他經脈中緩緩流轉，修復著方才因神魂透支而造成的細微損傷，又分出一縷溫養他的識海，讓他枯竭的神魂逐漸恢復生機。
做完這些，程道起身，走回屋子。
獨留倉頡一人在院中沉沉睡去。
——
倉頡這一睡，便是一個多月。
期間也有人來尋他。
可程道的小院有陣法覆蓋，那些人連院門的影子都看不到。
在附近轉了幾圈，什麼也沒找到，只得悻悻離去。
倉頡醒來時，陽光正好。
他睜開眼，入目是程道那張永遠悠閒的面孔，半躺在小院另一角的竹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翻得漫不經心。
他愣了愣，腦中緩緩回憶起方才……不，是一個多月前發生的事。
那漫天的文字，那無盡的虛空，那隨心所欲操控天地萬物的感覺……
倉頡猛地坐起身來，看向程道，怔怔出神。
片刻之後，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對著程道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
「多謝玄道兄指點大恩。倉頡感激不盡。」
程道放下書，擺了擺手。
「無需如此。隨口之言，能有奇效，乃是你天資悟性卓越。若要感謝，下次來時，別忘了你承諾的野茶給我帶上一些便可。」
他說得隨意，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倉頡聞言，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他不是不通世事的傻子，自然知道先前那一番經歷意味著什麼。
這哪是什麼「隨口之言」，分明是天大的機緣！
可程道既然不願居功，他也不便強求。
倉頡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兄弟放心，下次定然給你帶來最好的野茶。」
程道笑著點了點頭：「那便忙去吧。月余未歸，還有不少事等著你呢。人族局勢日益加劇，你清閒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倉頡一愣，不由的擔心起外界動向。
他再次對程道抱了抱拳，轉身走出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