闡教眾仙參戰之後，戰局便翻了天。
原先九黎族勢如破竹，一路從南向北碾過去，沿途人族部落望風而降。
自那日蚩尤在平原上丟下遍地屍骸、帶著殘部撤走之後，攻守便易了位。軒轅調集大軍尾隨追擊，將先前丟失的城寨一座接一座地奪了回來。
九黎族一路南撤，頭也不回，連一場像樣的阻擊都沒有組織過。
這日，軒轅大軍追到了逐鹿平原。
逐鹿地勢開闊，一望無際的荒草在風中伏低了腰，遠處隱約可見九黎族大營的輪廓。
軒轅沒有下令繼續趕路，而是傳令三軍就地紮營。
連日奔襲，大軍已疲憊不堪。洪荒實在太過遼闊，就算是在人族疆域之內行軍，從北境一路攆到南方，也把人馬拖得夠嗆。
不少兵卒雖有不俗修為在身，卻也扛不住日夜兼程的消耗。
除此之外，軒轅心裡還壓著另一層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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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大巫的戰力忌憚極深，兩場大仗打下來，那幾位大巫的強悍他早已深深領教。
眼下自己這邊雖然占了上風，可九黎一方的高端戰力幾乎毫髮無損，按理說完全有一戰之力，卻撤得如此乾脆。
他拿不準蚩尤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索性先穩一穩，等把情況摸透了再做打算。
中軍大帳......說是大帳，其實已經不叫大帳了。
闡教眾仙嫌簡陋的軍帳有礙觀瞻，便在人族兵卒崇拜的目光中施了法術，平地起了座座屋舍。
那間中軍議事之所更是修得跟座宮殿一般，雕樑畫棟，飛檐斗拱，比之有熊部落的議事大廳也不遑多讓。
遠遠望去，倒像是一座繁華城邦憑空落在了逐鹿平原上。
殿內，軒轅坐在主位。
闡教眾仙分坐左右上手，再往後是人族三祖與幾位大羅高層，大羅以下則站在場中。
起初軒轅讓大家暢談下一步的方略，眾人還各抒己見，有人主攻，有人主守，有人提議分兵包抄，氣氛尚算正常。
可當幾位闡教金仙開口表達了對九黎巫族的不屑之後，話風便漸漸偏了。
在場不少心思活絡的人族首領敏銳地捕捉到了風向，開始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往闡教眾仙身上引。
有人夸廣成子道法通玄，有人贊燃燈道人寶塔無敵，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闡教眾仙降臨戰場時九黎大巫臉色如何如何難看。
一場戰前分析會就這麼拐了彎，變成了對闡教眾仙的吹捧大會。
闡教那幾位金仙聽得頗為受用。
懼留孫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文殊廣法天尊端著茶盞，不時點頭。黃龍真人在闡教何曾受過這等待遇，更是紅光滿面，嗓門都大了幾分。
軒轅漸漸沉默下來。
他沒有跟著一起吹捧自己的師叔師伯，也沒有辦法出言制止，駁了長輩面子。
他靠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扶手，眉心皺的越來越深。
殿內氣氛正熱鬧著，忽然一道咆哮從遠處炸開，如同平地起了個悶雷。
「軒轅小兒，出來受死！」
殿中霎時一靜。所有人同時收了聲，面面相覷。
那聲音粗糲而沙啞，辨識度極高，正是蚩尤。
前些日子還像喪家之犬一樣頭也不回地南逃，今日倒主動找上門來了。有幾位人族將領甚至失笑出聲，說這蚩尤莫不是被逼急了，趕著來送死。
軒轅沒有笑。
他心中的不安不但沒有消退，反而隨著那聲咆哮翻湧了上來。蚩尤不傻，九黎那幾位大巫更不傻。
沒有把握，他們不會來。
他霍然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營寨外的平原上，九黎大軍已排開了陣勢。
士兵們列隊嚴整，巫紋在裸露的皮膚上泛著幽光，一眼望去黑壓壓的看不到邊。
最讓人矚目的還不是那支齊整的大軍，而是陣前那幾道身影。
蚩尤騎著那頭遍體鱗甲的異獸立於大軍正前方。
他的身側，八位身形高大的巨人一字排開。風伯、雨師、相柳、九鳳，這四張面孔軒轅已經打過數次交道，不算陌生。
可另外四人，他卻一個也不認得。
那四人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氣勢比之九鳳等人竟然毫不遜色。
八位大巫同時釋放出的威壓如同實質，將方圓千百里的空氣壓得異常沉悶。
人族營寨里，不少修為稍低的兵卒已經開始腿軟，連那些身經百戰的玄仙將領也感到呼吸不暢。
單是這八人往陣前一站，便比整支九黎大軍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軒轅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廣成子，想從師尊臉上找到些答案。
廣成子的臉色鐵青。
他直直盯著陣前那幾道身影，握著雌雄劍的手背青筋隱隱跳動。
軒轅又看向另一側的燃燈。
這位闡教副教主此刻面沉如水，一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盯住對面陣中某個方向，嘴唇微微顫抖。
軒轅順著燃燈的目光望過去，落在了一個身形最為魁梧的巨人身上。
那巨人比其他大巫足足高出兩個頭，赤裸的上身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疤，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
他的腰間纏著一條漆黑的鎖鏈，肩上扛著一面比門板還寬的巨斧。
隔著數里之遙，那斧刃上透出的寒意便刺得人面頰生疼。
方才在大殿裡吹捧得最起勁的那幾位闡教金仙，此刻全啞了。
懼留孫的臉白得像張紙，喉結上下滾了幾滾，才從牙縫裡擠出半句話來。
「副，副教主。他們不是……不是被帶去地府了麼，怎麼會出現在此？」
他說話時，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對面陣前那幾道身影。
燃燈沒有回答。
一旁的文殊廣法天尊倒是開了口，聲音發澀。
「那刑天，當年便是祖巫之下最強的大巫之一。還有那個操控瘟疫毒霧的據比，我至今記得他的毒霧，連妖庭的妖神都抵擋不住。後來還是出動了妖聖，才把他打成重傷，被刑天救走。」
他頓了頓，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他們……他們敢重回洪荒，就不怕天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