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日子，陳塘關依舊平靜如初，只是書院裡少了一位求學的稚童。
殷十娘不知是因骨肉分離心情尚未恢復，還是因為對雲霄程道心存愧疚，鮮少再來書院串門。
偶爾路過，也只是在門口駐足片刻，隔著那扇虛掩的木門朝里看一眼。
有時候碰見雲霄，便打個招呼，說上三五句話，就匆匆走了。
對此雲霄倒是沒有在意，每次遇見都是溫柔以對，從不提金吒的事。
約莫半年過去，陳塘關的槐樹從繁花落盡到葉色深濃，天氣也漸漸涼了下來。
這一日，殷十娘再次途經書院，想起多日未見雲霄，便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被風吹得簌簌落下，鋪了一地碎金。
雲霄正坐在樹下翻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殷十娘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彎起了嘴角。
殷十娘正要開口打招呼，卻見雲霄眼中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語氣溫煦如常：「恭喜妹妹了。」
殷十娘一怔，有些不明其意：「敢問姐姐，喜從何來？」
雲霄沒有回答，只是目光從她臉上緩緩向下移，落在她的腹部，輕輕看了一眼，又抬起眼來，笑意吟吟。
殷十娘先是一愣，隨即順著雲霄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片刻之後，她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熱水裡，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耳朵尖。
她修為雖然不高，卻也是返虛境的人間高手，對自己的身體每一分細微變化自然了如指掌。
說起來，自從金吒被文殊廣法天尊帶走之後，殷十娘心中憋著一口氣，搬到了廂房住，與李靖分床而眠。
她覺得夫君太過功利，把孩子送得那麼遠，也不問問她這個當娘的心不心疼。
李靖幾次去請她回來，都被她冷著臉拒之門外。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殷十娘那股火氣也漸漸消了。
李靖隔三差五便往她屋裡送些吃食、放些新奇的小玩意兒，雖然笨拙，倒也算用心。
他也多次向她解釋選擇文殊廣法天尊的緣由，慢慢殷十娘也想通了。
夫妻哪來隔夜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
金吒雖遠在崑崙，可那是拜在聖人門下，確實也是無上機緣。
她心中那點不甘與委屈，終於漸漸放下。
於是就在月前，一個春色滿園夜黑風高的夜晚，她重新搬回了主臥。
那一夜李靖枯寂了大半年的內心像是被丟下一團火焰，整個人都灼燒起來。
兩人徹夜長談，從濃情蜜意、互訴衷腸、婉轉鶯啼，到道法交流、天人交感、神遊太虛。
甚至最後在兵法交流之間，烽火連天、殺聲震天。
一夜地動山搖雨打風吹。
李靖到底是天仙體質，第二日一早便龍行虎步地去了軍營點兵，精神抖擻，像換了個人似的。
殷十娘則歇了整整一日，靠在榻上養神，慢慢消化那一夜的學習成果。
更讓殷十娘驚喜的是，剛剛經歷骨肉分離之痛，上天便再次為李家送來了新的生命。
這幾個月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驅散了大半，整個人也陽光開朗了幾分。
今日出來買些布帛針線，途徑書院，誰成想初一見面便被對方看穿了肚子裡的秘密。
「妹妹福緣深厚，此乃喜事。」雲霄拉著殷十娘的手，笑著說道：
「今日便留下吃飯慶祝一番。」
殷十娘猶豫了一下。
自從金吒離開，她便再未留在書院吃過飯。
可此刻被雲霄這麼一提，那股猶豫還沒成形，便被饞蟲勾沒了。
想起那撲鼻的香氣，肚子便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那……就有勞姐姐了。」她紅著臉點了點頭。
今日雲霄親自下廚，說是讓殷十娘嘗嘗她的手藝。
不多時，飯菜上桌，一頓飯吃的殷十娘眉開眼笑。
那些因文殊廣法天尊收徒而生出的隔閡與生分，在這頓熱飯熱菜里，終於煙消雲散。
送走殷十娘之後，雲霄回到後院，給自己沏了一杯茶。
程道還躺在老槐樹底下，書攤在臉上，像是睡著了。
雲霄在他旁邊坐下，捧著茶盞，開口道：「你對十娘肚子裡的孩子如何看？」
書下面傳來程道悶悶的聲音，
「李靖確實好福氣。此子資質不弱於金吒，將來一身福緣也還算不錯。」
「依舊不入師兄法眼？」
程道將書從臉上拿開，露出半張臉來，笑著看了雲霄一眼：
「我這人很好說話的。資質差是差了點，但以殷十娘和咱們的關係，入我門下做個記名弟子，還是能開後門的。
只不過以李靖那心氣，怕是不願意。我又何必強求？」
雲霄輕笑一聲，低頭抿了一口茶：「那李靖真神當面卻有眼無珠，合該他機緣不足。」
「命運天註定，半點不由人。」程道重新把書蓋回臉上，聲音悠悠的，
「有些人再努力，也不及老天追著餵飯。他李靖辛苦求道百載，卻難有作為。
在家生生孩子，未來便能父憑子貴超凡脫俗。
這事說出去，不知要羨煞多少修道之人。」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院子裡安安靜靜，只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音。
殷十娘回到總兵府時，李靖正坐在前廳翻閱兵書。
見她進門，便放下竹簡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問道：
「夫人今日氣色不錯，可是遇著什麼好事了？」
殷十娘臉頰微紅，沒有接話。
李靖也不追問，只是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夫人往後多去書院走動走動。那兩位先生……都是得道高人，既然對你真誠，切不可浪費這番機緣。」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
殷十娘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光陰荏苒，一晃又是三年。
帝辛即位，已入第七個年頭。
北海袁福通聯合七十二路諸侯叛亂，拖住了老太師聞仲，使其數年不得歸朝。
除此之外，天下四方倒還算得上安泰，並無大亂。
這日早朝，帝辛高坐王座之上，神武之氣十足，目光掃過御階之下的文武群臣，朗聲道：
「眾位愛卿，可有事啟奏？」
話音剛落，首相商容自班列中出列，躬身一禮，高聲道：
「啟奏大王，三月十五日乃女媧娘娘聖誕之期。臣請陛下屆時率文武百官，親赴女媧宮降香祈福，以彰大王敬天法祖之心，亦全天下臣民拜禱之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