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聞言,微微頷首,目光微動,卻沒有立刻答應。
他坐在御座之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過了片刻才開口,詢問商容女媧有何功績。
商容乃三朝老臣學問淵博,當即躬身應道:
「回稟大王,女媧娘娘乃天道聖人,摶土造人、鍊石補天,功德無量,庇護蒼生。每年三月十五乃其聖誕,按制當由天子親祭,以謝神恩。」
帝辛聽完,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既是古制,便依卿所言。」
商容領命,當即牽頭籌備祭典,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
從禮器到儀仗,從祝文到樂舞,事無巨細,一應俱全。
三月十五,春風和煦,天色晴好。
帝辛率文武百官,出朝歌城南門,駕臨女媧宮。
車隊浩浩蕩蕩,旌旗蔽日,儀仗綿延數里。
沿途百姓跪伏道旁,不敢抬頭。
女媧宮坐落在城南郊外一處高坡之上,依山而建,殿宇巍峨。
宮外早已打掃一新,香案排列整齊,黃綾鋪地,香菸繚繞,遠遠看去,便是一片肅穆氣象。
宮門上方的匾額用金漆書寫著「媧皇聖宮」四個大字,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帝辛下了御輦,整了整冠冕,邁步走入宮中。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按品級分列兩側,肅立無聲。
祝官上前宣讀祭文,聲音洪亮,字正腔圓,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沒人知道的是,朝歌城不遠處的虛空之中,一道身影正靜靜地隱匿於雲層之間。
准提負手而立,含笑看著下方祭奠儀式。
那雙眼睛裡映著女媧宮中裊裊升起的香菸,也映著帝辛那張豪邁而張揚的面孔。
他看了片刻,並指朝下方輕輕一點,一道無形無質的波動飄落下去,無聲無息沒入帝辛的眉心,沒有引起天上地下任何人的注意。
隨後准提收回手指,看也沒多看一眼,轉身一步踏出,身形便消散在了原地,仿佛從未出現過。
女媧宮中,帝辛站在神像前,仰頭看了許久。
那尊神像高逾三丈,通體由白玉雕成,面容端莊,眉眼低垂,似笑非笑,仿佛隨時會睜開眼睛。
帝辛可不知為何,在他眼中那神像的面容越看越美,越看越讓他心頭髮熱,腹中似有一團火在緩緩升起,燒得他口乾舌燥。
他定了定神,想要把目光移開,可那雙眼卻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怎麼也收不回來。
那眉眼,那唇線,那被衣袍勾勒出的身形輪廓,每一處都像是刻進了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他越是想要壓下那念頭,那念頭便越是翻湧而上,如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帝辛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
「取筆墨來。」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隨侍的宦官愣了一下,連忙從身後隨行的文吏手中接過筆墨,雙手奉上。
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鳳鸞寶帳景非常,儘是泥金巧樣妝。
曲曲遠山飛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帶雨爭嬌艷,芍藥籠煙騁媚妝。
但得妖嬈能舉動,取回長樂侍君王。」
寫罷,他頓感心痛暢快,將筆往地上一擲,轉身大步走出殿外,頭也不回。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不知大王為何突然題詩,又走得如此匆忙。
商容上前看了一眼牆上的字跡,臉色驟變,趕忙吩咐左右將宮門關上,命人立刻加以清洗。
帝辛不知道的是,在他停筆的一瞬間,遠在混沌之中媧皇天裡的女媧突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沉靜如水,隔著無盡虛空遙遙落在大商女媧宮中。
殿中的神像微微泛起一層光華,又迅速黯淡下去。
女媧的目光在那詩句上停留了片刻,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媧皇天中安靜如常,仙鶴依舊在靈泉邊踱步,花瓣依舊在風中飄落,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帝辛在回宮的玉輦上,整個人便像丟了魂一般,眼前總是浮現出那尊神像的模樣。
他靠在車沿上,望著天空,嘴裡喃喃道:「天下何處可以找到如此美人,侍奉孤啊……」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身旁侍立的費仲、尤渾耳中。
二人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一絲精光。
費仲略略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大王,臣有一言,可為陛下解憂。」
帝辛頭也沒抬,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
費仲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臣聽聞冀州侯蘇護有一女,名喚蘇妲己,年方二八,生得傾國傾城。
臣未曾親眼得見,但民間早有傳言,說那蘇妲己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姿色遠勝宮中任何一位妃嬪。
陛下既然心中煩悶,何不將蘇妲己征入宮中?一來可解陛下心中之憂,二來也可為後宮添一份顏色。」
尤渾在旁附和道:
「費大人所言極是。蘇護既為臣子,陛下徵召其女入宮,乃是天經地義。若他識相,便該乖乖將女兒送來;若不識相……」
他嘿嘿一笑,沒有說下去,可那笑容里的意味,已經清清楚楚了。
原來此番蘇護入朝歌進獻貢品,正是費仲、尤渾負責接待。
可無論二人如何明示暗示想要索取好處,蘇護都不予搭理,弄得二人顏面無光,心中早已懷恨在心。
此刻見帝辛正為美色所困,自然不願放過這個機會。
其實費仲、尤渾壓根沒見過蘇護的女兒,更不知道那蘇妲己是美是丑。
可這些都不重要,在他們看來。
蘇護女兒若是姿容尚佳,被大王召入宮中,便可叫蘇護割肉般心疼一番;
若是女兒容貌醜陋或壓根沒有女兒,那便是欺君之罪。
無論如何,這個黑鍋蘇護都背定了。
帝辛本已準備回寢宮歇息,召宮中嬪妃前來滅火。
聽了這番話,頓時來了興趣。
他抬眼看了看費仲和尤渾,那雙眸子燃起熊熊炙熱火焰。
「傳蘇護。」
車輦旁隨車聽命的內侍應聲而去。
蘇護跟隨滿朝文武參加完女媧宮的祭奠儀式,正在驛站中收拾行裝,準備即刻便啟程返回冀州。
忽然聽到內侍傳召,說大王要見他,頓時微微皺了皺眉。
他想了想自己近日在朝歌的言行舉止,並沒有什麼出格之處,可心底還是莫名生出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