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冀州侯府內外早早便人聲涌動、各司其職。
蘇護一早便吩咐下人規整行裝,行囊簡素規整,看不出半分負罪待罪的窘迫,反倒透著絲絲從容淡定。
府外已備好一輛紋飾精緻、軟墊垂簾的豪華馬車。
車幔錦繡鋪陳,用料考究,本是蘇護為愛女妲己精心打造的生日禮物,尚未獻出,便逢變故。
如今女兒要千里跋涉赴朝歌,蘇護不忍她受一路顛簸之苦,便將此車改作送行之用。
昨夜一整夜,崇侯虎麾下將士未曾停歇,徹底接管了冀州四門防務、府庫錢糧、軍營甲兵,將整座城池的掌控權牢牢攥在手中。
諸事安頓妥當,崇侯虎披掛整齊,親率數百精銳親軍,列隊於侯府門前,只待蘇護父女動身,再與西伯侯姬昌會合,一同奔赴朝歌復命。
不多時,蘇護一身素色官袍,面色沉靜地牽著蘇妲己緩步走出侯府。
少女眉眼低垂,神色恬淡,看不出忐忑惶恐,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前路未知的茫然。
父女二人行至隊前靜靜立著,等候遲遲未現身的西伯侯一行人。
晨光漸盛,日頭越升越高,又等了小半個時辰,西岐文武幕僚、護衛軍卒才簇擁著姬昌緩緩姍姍而來。
與昨日溫厚從容、氣度雍容的模樣截然不同。
今日的姬昌面色慘白如紙,唇色泛青,眉眼間滿是疲憊倦怠,身形微微虛浮,全然一副重病纏身、氣力不濟的模樣。
散宜生與南宮适分立兩側,小心翼翼攙扶看護,神色皆是憂心忡忡。
蘇護立於一旁冷眼旁觀,將姬昌這番姿態盡收眼底,唇角勾起冷笑,心中瞭然通透。
崇侯虎見狀,當即快步上前,拱手關切問道:「西伯侯一夜未見,怎得面色如此難看?莫不是身染重疾?」
姬昌微微抬手,氣息虛浮微弱,說話帶著幾分喘促,看似費盡氣力:
「不瞞北伯侯,老夫年歲漸長,本就偶有風寒舊疾。
此番連日領軍趕路,舟車勞頓、心神緊繃,一直強撐著身子不敢懈怠。
昨日冀州歸降,王命得成、心事落地,緊繃的心神驟然鬆懈,沉疴舊疾便徹底爆發,一夜難眠,渾身酸軟無力,實在難以支撐長途跋涉。」
崇侯虎目光微凝,細細打量姬昌神色,心中一時難辨真偽。
他混跡朝堂、征戰半生,識人無數,看得出姬昌面色慘白、氣息虛弱不似全然作假。
可昨日姬昌尚且沉穩運籌,一夜之間驟然病重,實在太過蹊蹺。
稍加思忖,他瞬間便想通了關鍵,昨日蘇護當眾那篇捧殺降書、萬民擁戴的場面,定然讓姬昌心生極致忌憚。
唯恐入了朝歌,被帝辛猜忌擁民自重、暗蓄聲望,這才刻意裝病,想要脫身避禍。
心思通透,崇侯虎卻不點破,只順勢客氣道:
「既然西伯侯抱恙在身,不如我等暫且停留幾日,待侯爺養好身體,再一同啟程復命不遲,何必勉強自己?」
姬昌聞言,立刻輕輕搖頭,擺出為公著想、高風亮節的姿態:
「萬萬不可。王命在上,限期嚴明,豈能因老夫一身病痛,耽誤朝廷復命大事?
若是耽擱時日,錯過了大王規定的復命期限,致使北伯侯一同擔責受罰,老夫萬萬不敢、亦萬萬不忍。」
他微微喘息,繼續說道:
「不如北伯侯率隊先行,押解蘇護父女入朝復命。老夫留在冀州城中靜養兩日,待身體稍有好轉再做啟程。」
這番話說得極為精妙,全程隻字不提自己畏懼朝歌猜忌、想要脫身避禍。
句句以王命、大局、同僚為重,既保全了自身賢名,又光明正大推脫了入朝之行。
更狡猾的是,他只說靜養後再做啟程。
可啟程之後是入朝復命,還是直接折返西岐,全憑局勢而定。
一旁靜立的蘇護聽得真切,心底冷笑更甚。
好一個老謀深算的西伯侯!若非遭此一劫,吾至今還被他那副賢明面孔蒙在鼓裡。
崇侯虎稍作沉吟,心中盤算。
此番奉旨平叛,朝廷只給了三月限期。從接旨整軍、出兵趕路至今,已耗去大半月時日。
朝歌路途遙遠、山路崎嶇,正常趕路尚且需要月余,途中難免偶遇風雨、路況險阻,稍有耽擱便會錯失復命期限,招致大王罪責。
姬昌如今鐵了心推脫不肯同行,強求只會徒增糾葛、耽誤行程,得不償失。
倒不如順水推舟,依他所言先行趕路,屆時入朝只需如實稟報實情,一切交由大王定奪,自己便不沾半點干係。
念及此,崇侯虎不再多勸,頷首應允:
「既然西伯侯心意已決,老夫便不再強求。我即刻帶隊先行趕赴朝歌,侯爺安心在冀州養病,後續事宜,自行斟酌便可。」
姬昌微微頷首,一副感激體諒的模樣。
不多時,號角輕鳴,旌旗翻動。
崇侯虎不再耽擱,一聲令下,親軍列隊啟程,車馬轆轆啟動。
蘇護牽著妲己緩步登上豪華馬車,垂簾落下,隔絕了外界晨光與喧囂。
一行人馬浩浩蕩蕩,辭別冀州城門,朝著朝歌方向浩蕩而去。
原地只餘下西岐一眾文武與抱恙靜養的姬昌,靜靜立在城頭,目送隊伍遠去,無人知曉這位西伯侯眼底深處,藏著何等深沉的算計與忌憚。
與此同時,洪荒域外軒轅墳內,陰風陣陣、妖氣氤氳,沉沉黑霧籠罩整片山林。
自那日女媧娘娘降下法旨,命三妖入宮禍亂商王、斷送大商氣運之後。
九尾狐狸精、九頭雉雞精、玉石琵琶精三妖便日日蟄伏謀劃,思索入局之法,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們第一時間便否決了以妖族真身入朝的念頭。
如今大商氣運鼎盛、帝辛身負人間至尊氣運護體,自帶誅邪辟易、鎮煞伏妖的無上威嚴。
尋常妖邪近身三尺,便會被人皇氣運灼燒神魂、打散妖力,根本無法靠近帝辛半步,更別說蠱惑君心、禍亂朝綱。
萬般斟酌之下,唯有一條路可走。
捨棄苦修千年的妖軀,奪舍純淨人族肉身,以凡人女子之身混入王宮,方能避開人皇氣運鎮壓,悄然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