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一方的軍陣中傳來陣陣低聲歡呼聲。
士卒們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神情。
自家侯爺不費一兵一卒便感化勸降了冀州,這等功勞傳回西岐,那是何等的顏面。
北伯侯一方卻截然不同。
崇侯虎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眼底泛起冷意。
他西伯侯剛剛到來,就成了這場戰爭的最大功臣,他崇侯虎到頭來倒成了西伯侯的陪襯,這把他置於何地?
崇黑虎在兄長身側,臉色也不太好看,卻沒有開口。
而姬昌坐在馬上,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溫厚的笑容,可那笑容卻越發僵硬。
聽著蘇護一字一句地念完那篇降書,眼底的溫度也逐漸冷冽起來。
等到蘇護終於放下帛書,深深一揖時,姬昌才緩緩開口,「蘇侯爺,言重了。老夫不過是奉旨行事,豈敢居功。冀州歸降,乃蘇侯爺自己明事理、知進退,與老夫無關。」
以西伯侯老謀深算,才智無雙的能力,如何不明白蘇護的用意,這是捧殺他,是在將他陷於險地。
降書將他捧得越高,他將在朝歌那位大王心中越受忌憚。
帝辛若是多疑之人,今日這番做為,便是在他姬昌的棺材板上釘下了第一顆釘子。
蘇護抬頭,與姬昌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四目相對的一瞬,譏笑與怨毒兩道目光一觸即分。
他重新低下頭,往後退了兩步,側身朝城門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西伯侯,請入城。冀州上下,已備好酒水,恭候侯爺大駕。」
姬昌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在散宜生和南宮适的護衛下,騎馬走向那扇敞開的城門。
身後,兩路大軍的沉默與低語交織在一起。崇侯虎望著姬昌的背影,帶著崇黑虎與親軍跟了進去。
自己身為此次出征主帥,既然對方投降,自當入城接管。
即便今日被落了面子,但這份功勞可不能讓西伯侯獨享。
冀州城門大開,聯軍魚貫而入。
從城門到侯府的主街上,沿途竟站滿了夾道相迎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站的整整齊齊,一看便是被人精心安排來的。
姬昌騎在馬上,跟在蘇護身後進城。
他剛踏入城門,就聽到兩側傳來一陣陣呼喊聲,
「西伯侯賢明!」
「西伯侯救了我們冀州!」
「多謝西伯侯恩德!」
那些聲音此起彼伏,一聲比一聲高。
姬昌勒住韁繩,目光掃過那些百姓的面孔,面色平靜,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可他心底那股怒意卻在無聲地翻湧。
蘇護這番作為,分明是嫌降書不夠,還要通過如此布置將他受萬民擁戴的場面給坐實了。
當著兩路聯軍的面,當著崇侯虎兄弟的面,這等場面一旦傳到朝歌,他姬昌真是黃泥巴落在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身後緊隨而入的崇侯虎和崇黑虎,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崇黑虎策馬走在兄長身旁,目光掃過那些夾道高呼的百姓,嘴角微微一撇,聲音道:
「西伯侯聲望還真是了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大王呢。」
崇侯虎轉頭瞪了他一眼,眉頭緊皺,低聲呵斥:「慎言。」
他身為北伯侯自然也是人老成精之輩,經過剛剛片刻思考與眼前反常舉動,依舊明白了蘇護用意。
雖不知道蘇護與姬昌之間的貓膩,但他卻也樂得看戲。
隊伍穿過主街,在百姓的呼喊聲中緩緩抵達侯府。
蘇護在府門前停下腳步,崇侯虎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他面前,開門見山:
「蘇護,既然已經投降,便交出冀州防務,隨我等入朝歌請罪吧。」
蘇護拱手,面色平靜:
「北伯侯所言,蘇護知曉。我已命麾下兵卒退守營房,待北伯侯派人交接,隨時可接管冀州城防。只是......」
他頓了頓,
「犬子全忠昨日陣前受創,至今昏迷未醒,實在無法遠行。罪臣願意親自攜小女入朝歌,向大王請罪。至於全忠,還望北伯侯容他留在城中養傷。」
崇侯虎看了崇黑虎一眼。
他自然知道自己弟弟那鐵嘴神鷹的威力,蘇全忠被那萬千鋼喙猛禽啄了個皮開肉綻,想要起身趕路怕是真的做不到。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蘇全忠雖不能遠行,但本侯會安排人加以看管,等大王發落。至於你們父女,明日一早便隨本侯出發,不得延誤。」
蘇護低頭:「是。」
崇侯虎不再多看他一眼,轉身大步走進侯府,開始安排隨行將領分頭接管城防、清點庫房、收編降卒......
蘇護站在原地目送崇侯虎離去,又側頭瞥了一眼姬昌,二話沒說,轉身便往裡走。
「冀州侯,可否一敘?」姬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護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他面上的表情淡漠,只是冷哼了一聲,拂袖轉身,大步走進了內院
姬昌坐在馬上,面色僵住了。
他在西岐作威作福數十年,在外行走多年,西伯侯賢名更是人人稱頌,走到哪裡受人敬重。
可今日當著眾人之面,蘇護竟如此不給他臉面。這等冷遇,他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未受過。
散宜生跟在馬側,見姬昌面色不對,低聲勸道:「侯爺,先進府安置吧,此地人多眼雜,不便多留。」
姬昌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怒意壓了下去,邁步走入冀州侯府。
只是那一貫溫厚的面容上,此刻冰冷如鐵。
當晚,侯府偏院中,姬昌坐在燈下。
「散宜生。」姬昌開口。
散宜生從外間走進來,拱手道:「侯爺。」
「你今晚再去一趟,務必見到蘇護。讓他換一份降書重寫。不提老夫,只寫他畏罪歸降、叩謝王恩。只要他肯改,老夫可以保他蘇家無事。」
散宜生領命,趁著夜色出了偏院。
他一路穿過迴廊,繞過兩重院落,來到蘇護居住的主院門口,卻被兩名持刀的家將攔住了去路。
「西伯侯使者求見冀州侯,煩請通報一聲。」散宜生客氣道。
那家將面無表情地抱了抱拳:「侯爺說了,今夜不見客。先生請回。」
散宜生還欲再言,那家將已經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客氣卻不容分說。
他站在院門外等了片刻,見裡面始終沒有動靜,只好轉身回去復命。
姬昌聽完散宜生的回報,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燈前,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侯爺,」南宮适站在一旁,試探著開口,「要不明日屬下再去一趟?」
姬昌搖了搖頭:「不必了。蘇護這是鐵了心要拖老夫下水。再去求他,也無濟於事。」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明日一早,咱們回西岐。」姬昌的聲音低沉,「不跟崇侯虎去朝歌了。」
南宮适愣了愣:「侯爺,咱們就這麼走了?若大王降罪……」
「老夫若不去朝歌,蘇護縱有百般算計,也難奈我何。區區一封降書,想來大王未必會放在心上。
可老夫若去了朝歌,蘇護定會揪著不放,反倒讓老夫陷入被動。
不如先回西岐,避過這陣風頭再說。
只盼大王……莫要斤斤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