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護看著女兒那張年輕的臉,終究沒有再說出勸慰的話來。
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了房中,輕輕關上了門。
門內,蘇護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地圖。
他反覆盤算著眼下局勢:
今日一戰,對方只是一戰便讓全忠重傷,自己的軍力遠不如北伯侯,城中更沒有能力挽狂瀾的高端戰力。
當初一時氣憤題下反詩,自以為是有些底氣,可如今遭了迎頭痛擊,再冷靜下來一想,才發覺自己有多天真。
為了女兒放棄整個蘇家世代基業,放棄一家老小的性命,放棄冀州滿城百姓的安寧,值得嗎?
可箭已在弦上,刀已架在脖子上,他既不能打,又不能退,更不好降。
如今該何去何從......
正在他滿心煩躁之際,門外忽然傳來稟報:「侯爺,西伯侯使者散宜生求見。」
蘇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與西伯侯姬昌原是故交,當初將女兒許配給姬昌的長子伯邑考,既有攀附之心,也是真心覺得伯邑考那孩子俊朗不凡、才藝出眾,給女兒尋了個良配。
如今親家派來使者,正好看看姬昌對這件事是什麼態度。
「請。」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前廳。
見蘇護前來,散宜生一拱手,也不多寒暄,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
「侯爺,這是我家侯爺的親筆信,請您過目。」
蘇護接過帛書展開一看,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姬昌的信寫得文辭懇切,字字句句都在勸他順應大勢、莫負天下蒼生、莫讓冀州百姓遭戰火之苦。
全文沒有半句提到兩家的親事,更沒有為蘇護說一句公道話。
可最讓蘇護心頭一沉的則是信中最後說,西岐軍已經出兵,不日便將抵達冀州,屆時願為兩家調解。
調解?這分明是逼降。
蘇護攥著帛書,心底泛起一絲冷笑。
最後一點猶豫,也在這時徹底落定。
西伯侯姬昌,真是會做好人。
一邊派兵來打他,一邊又寫信勸他投降,左右都是他姬昌的賢名。
既然親家公這般會做人,那他還維護什麼親家體面?
「有勞先生遠道而來。」蘇護將帛書合上,面上笑容依舊,
「請先生回稟西伯侯,我蘇護願降。待西伯侯兵臨城下之日,便是我開城獻降之時。」
散宜生聞言一愣,來之前他做過各種預想,想過各種勸解的言語,卻沒想到蘇護答應得如此乾脆,連半分討價還價都沒有。
他忍不住多看了蘇護一眼,拱手道:「如此,在下便回去復命了。」
散宜生走後,蘇護獨自站在廳中,眼底浮起一絲冷意。
他叫來一名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去,把消息散出去。就說我蘇護敬重西伯侯為人,受其感化,已答應歸降。只待西伯侯大軍一到,便開城相迎。」
心腹領命而去。
次日清晨,冀州城外煙塵再起。
西伯侯姬昌率西岐兵馬趕到了崇侯虎的營寨前。
姬昌年逾花甲,鬚髮微白,面容溫厚,翻身下馬的動作絲毫不遜色年輕人。
在一眾謀士護衛的簇擁下,走向中軍帥帳。
崇侯虎早已得了通報,等候多時。
「西伯侯遠道而來,辛苦了。」崇侯虎拱手行禮道。
姬昌拱手回禮,「北伯侯辛苦了。老夫奉旨前來,與北伯侯一同剿滅叛賊。」
兩人在案前落座,崇侯虎也不客氣,將昨日戰況簡明扼要說了一遍。
「蘇護頑固不化,昨日折了他兒子的銳氣,怕是要多日不敢露面了。」崇侯虎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隨即又皺了皺眉,
「只是他這一掛免戰牌,倒讓本侯不好強攻。禮法在前,若壞了規矩,傳出去不好聽。」
姬昌靜靜聽完,微微頷首,面上波瀾不驚:「無妨。待本侯稍後前去叫陣一番。」
崇侯虎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言,心中卻是不以為然。
蘇護都掛上免戰牌了,難道就憑你西伯侯的面子還能勸對方摘牌迎戰不成?
姬昌沒有在帥帳多留,回了自家大軍之中。
散宜生已經在軍中等候,見姬昌歸來,便迎上幾步,拱手低聲道:
「侯爺,屬下已經辦妥了。蘇護親口應允,待侯爺兵臨城下之日,便開城投降。」
姬昌點了點頭,「他可提了什麼條件?」
「不曾提。」散宜生搖了搖頭,
「蘇護答應得……太過乾脆了。屬下當時便覺有異,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姬昌聞言,眉頭緊鎖,思索半天卻毫無頭緒。
只能按下心頭疑慮,擺了擺手:「罷了。既然他願意降,那便是好事。待會你隨本侯一同叫陣。」
半日後,西岐大軍安營結束。
冀州城外的空地上,西岐與北伯侯兩路聯軍列陣整齊,甲冑森然,刀槍如林。
西伯侯的旗幟在前方高高豎起,金線繡的「姬」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姬昌騎著一匹青驄馬,走在隊伍最前方,身後跟著南宮适、散宜生等一眾謀士武將。
崇侯虎則率本部人馬在後方壓陣,遠遠看著西伯侯的軍陣推向城下。
姬昌勒馬停在離城門兩百步處。
南宮适策馬向前幾步,深吸一口氣,朝著城頭高喊:
「冀州侯蘇護聽旨!西伯侯姬昌奉大王之命前來勸降。你若迷途知返,便可免一城百姓刀兵之苦!」
城頭上靜了片刻。
片刻之後,城門竟緩緩打開了。
兩道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
為首之人正是冀州侯蘇護,只見他徒步走出城門,身後只跟著一名隨從。
此時的蘇護不僅手無寸鐵,身上更是連鎧甲都沒有披。
後方壓陣的崇侯虎看得眉頭一皺,側頭與身旁的崇黑虎對視一眼。
兩人眼同時泛起疑惑?
蘇護此為何意?
蘇護走到姬昌馬前約十步處停下,接過身後隨從捧著的帛書,清了清嗓子,開始當眾宣讀。
「西伯侯仁德如天,教化四方,賢名遠播,天下共仰。
蘇護不才,一時糊塗犯下大錯,驚動西伯侯親提大軍前來,深表慚愧,不敢再優負頑抗之心......「「
降書寫得很長,辭藻華麗,鋪陳極盡。
可字裡行間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意思。
冀州投降,全是因為西伯侯姬昌。
是他的賢德感化了蘇護,是他的威望震懾了蘇護,是他出面調解,才讓蘇護幡然醒悟。
全篇沒有半個字提到北伯侯崇侯虎的軍威,更沒有提到朝歌那位天子隻言片語。
「......今日降書在此,蘇護願率冀州上下,從此歸降西伯侯,絕無二心。」
蘇護宣讀,字字清晰,句句分明,在場眾人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