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的蘇妲己聽得聲音,眼底妖光一閃而逝。
她抬手在眼角一抹,轉瞬之間,眼眶便已泛紅,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
她微微哽咽著應聲:「父親。」
蘇護掀開車簾,見女兒蜷縮在榻上,臉上淚痕未乾,不由得心頭一緊:「怎麼了?可是路途顛簸不適?」
「女兒無事。」蘇妲己垂目,帶著幾分哭腔,
「方才做了個夢,夢見回了冀州,夢見園子裡的牡丹都開了……一睜眼,卻還在路上。想著此行距朝歌越來越近,往後怕是再難回冀州了,一時失了神,驚擾了父親。」
她說著,淚珠便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我見猶憐。
蘇護看著女兒這副模樣,胸中登時湧上一股愧疚與酸澀。
他長嘆一聲,伸手拍了拍車沿,語氣沉緩:
「是為父對不住你。你且安心歇著,一路有父親在,斷不會讓你受委屈。
到了朝歌,為父自會打點妥當。夜深了,莫要多想,好生歇息。」
他寬慰了幾句,見女兒輕輕點頭,才放下車簾,轉身走回自己車廂。
背影在夜色里顯得幾分沉鬱,滿是為人父的無力與悵然。
馬車之內,蘇妲己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緩緩抬起頭。
眼底卻已沒了半分悲戚,反倒漾開一抹冷笑。
營地依舊安靜,沒人會想到,這場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竟然是未來天地大變、乾坤顛倒的序幕。
已經換了靈魂的蘇妲己,重新躺回榻上,闔上雙目,一邊慢慢溫養神魂,一邊梳理著原身的記憶。
第二日天明,隊伍照常啟程。
蘇護見女兒並無異狀,只當是昨晚少女心事,也未多問。
一路曉行夜宿,飢餐渴飲,翻山越嶺,沿途關卡皆因北伯侯與冀州侯的身份暢行無阻。
如此又走了十餘日,前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道巍峨連綿的城牆輪廓。
「侯爺,前面就是朝歌了。」親兵上前稟報。
隊伍緩緩停下,蘇護掀開車簾,站在車前眺望前方。
高大的城牆橫亘在天地之間,青石壘就,厚重沉雄,城頭旌旗獵獵,「商」字大旗迎風招展。
他望著那堵熟悉的城牆,心中百感交集。
不久之前,他正是在這朝歌牆壁上,憤然題下反詩,拂袖而去,何等意氣。
那時自他以為守得住冀州,護得住女兒,寧折不彎。
可到頭來,還是落了個獻女請罪,俯首稱臣的下場。
人世翻覆,榮辱起落,竟只在朝夕之間。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只求入朝之後,能保女兒平安,保蘇家滿門無虞。
這時,城門方向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是王宮內侍官,身後跟著幾名屬吏。
到了隊伍近前,那內侍官勒住馬韁,展開手中旨意,尖著嗓子高聲宣道:
「大王有旨。征討大軍就地於城外駐紮,北伯侯崇侯虎、冀州侯蘇護,攜蘇護之女蘇妲己,即刻入宮面聖。」
一行人行過鬧市,穿過重重宮門,沿著寬闊的甬道向內行去。
崇侯虎走在最前,步伐沉穩。
蘇護緊隨其後,面色平靜。
蘇妲己低著頭走在父親身側,蓮步輕移,廣袖垂落,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周遭殿宇,將一路走來的布局一一記在心裡。
她活了千年,自認為見過不少場面,可真正踏入大商王宮,被人皇氣運籠罩著,仍能覺出一股無形的壓迫。
人族鼎盛氣運凝聚而成的威嚴,如煌煌天日,讓她妖力運轉都滯了幾分。
行至九間殿外,通傳的內侍尖聲唱喏,
「宣~~崇侯虎、蘇護並蘇氏女上殿~~」
三人整肅衣冠,緩步踏入殿中。
帝辛坐在王座上,一手搭著扶手,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
他最先看到的是崇侯虎,接著是蘇護,然後目光自然而然地向右偏移過去。
帝辛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下。
後宮不是沒有美人。
姜皇后端莊雍容,風韻猶存;
黃飛燕溫婉秀麗,氣度不凡;
其他妃嬪也都是精挑細選上來的人,環肥燕瘦,各擅勝場。
可她們美則美矣,卻從沒有一個人,能像殿下這女子一般,只垂著眼站在那裡,便像一根細羽,輕輕掃在了心尖上。
帝辛活了三十餘年,坐擁後宮無數,竟在這一瞬間有了片刻的失神,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麼牽引,讓他移不開目光。
「臣崇侯虎,參見大王。」
「臣蘇護,參見大王。」
「民女蘇妲己,參見大王。」
三道聲音齊齊響起,叩拜在御階之下。
帝辛才猛地回神,面上恢復了沉冷威嚴。
他抬手說道:「平身。」
三人起身。
帝辛先看向崇侯虎,語氣平緩:
「此番冀州平叛,卿領兵有方,數月便定了一方之亂,勞苦功高。」他頓了頓,吩咐左右,
「賜金千斤,錦帛百匹,增食邑三百戶。」
崇侯虎連忙再次躬身謝恩,神色恭敬。
封賞完崇侯虎,帝辛的目光轉而下移,落在了蘇護身上。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語氣聽不出喜怒:「蘇護,你可知罪?」
蘇護心裡一緊,當即又跪倒在地,額頭貼著手背,沉聲認罪:
「臣一時糊塗,酒後失德,題反詩於城牆,辜負大王恩寵,罪該萬死。臣已知錯,特獻降書,請大王發落。」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那份早已寫好的降書,雙手高舉過頂。
旁邊的內侍走下來接過降書,一步步轉呈御階之上。
蘇妲己也跟著盈盈跪倒,肩頭微顫,聲音帶著哭腔,柔柔弱弱地開口:
「大王息怒。都是民女的錯,若不是為了民女,父親也不會犯下大錯。民女願代父受罰,求大王開恩。」
她垂著頭,淚珠滾落,楚楚可憐。開口時氣息微顫,嗓音軟怯,滿是孝心。
帝辛的目光停在她顫動的肩頭,聽著那軟怯的聲音,心中那點剛硬便無聲無息地消融了大半。
他輕咳一聲,擺了擺手,一副大度的模樣,
「都起來吧。孤不是小氣之人。蘇護雖有謀反之舉,終究迷途知返,又獻女入宮,往後也算一家人了。孤自不會斤斤計較。」
蘇護聞言,心裡懸著的大石先落了一半,連忙叩首謝恩,起身扶著蘇妲己站起。
內侍將降書呈到帝辛面前的御案上。
帝辛隨手展開,目光掃過幾行,臉上的緩和之色漸漸褪去,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他放下降書,抬眼看向崇侯虎,「朕聽聞,此番冀州歸降,西伯侯出力不少。既是有功,為何未與你等同來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