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姜老夫人率先開口,聲音平緩卻憂慮道,
「昌兒,這朝歌,非去不可嗎?能不能再推託些時日,就說病勢沉重,難以啟程?」
姬昌搖了搖頭,語氣沉重:
「推不得。方才傳旨官已經見過我裝病的模樣,轉頭就會報給帝辛。
若是再稱病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公然欺君。
帝辛正愁找不到由頭治我,這頂帽子扣下來,西岐恐遭大禍。」
「依屬下看,根本就是蘇護那賊子壞的事!」南宮适向前一步,瓮聲瓮氣道,
「當初在冀州,就該不顧那點情面,直接揮師破城,斬了蘇護,哪來後面這許多麻煩!
如今倒好,他一篇降書把侯爺架在火上烤,自己倒獻女邀寵,逍遙快活!」
「事已至此,說這些也無用了。」姬昌長嘆一聲,眉宇間滿是疲憊,
「當初只想著兵不血刃拿下冀州,少造殺業,收攏民心。哪知蘇護心思歹毒,反手就擺了我一道。世事難料,一步踏錯,便處處被動。」
散宜生沉吟道:「侯爺,依屬下之見,此次兇險,根源全在冀州降書。
大王本就忌憚諸侯勢大,侯爺又素有聲望,此番不費一兵一卒勸降冀州,傳進朝歌,只會讓大王覺得侯爺人心所向,威脅到了他的王位。
召侯爺入朝,一是試探,二是敲打,說不定還想著藉機削了西岐的權柄。」
廳內眾人紛紛點頭,都覺得散宜生說到了點子上。
這時伯邑考向前踏出一步,躬身行禮,神色懇切:
「父親,既然朝歌兇險,孩兒願代父親前往。孩兒身為西岐大公子,代父入朝,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父親便留在西岐坐鎮,也好安了滿城百姓的心。」
姬昌看著長子,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隨即又搖了搖頭:
「考兒孝心,為父心領了。
但此事行不通的。
帝辛要的是我姬昌本人,不是你。
你去了,便是欺君,反倒給了他發作的由頭,到時候不僅你回不來,還要連坐西岐。此事不必再提。」
伯邑考還想再說,見姬昌神色堅決,只得躬身退了回去。
廳內一時沉默,姬昌再次開口:「本候此去不知吉凶,西岐不可一日無主。待我走後,大小事務便交由伯邑考代管。」
「屬下遵命。」散宜生等人紛紛應下。
而坐在上首的太姒夫人卻忽然開口,「夫君,妾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夫人但說無妨。」姬昌抬眼看她。
太姒輕輕撫了撫袖口,緩緩道:
「夫君此去朝歌,路途遙遠,吉凶未卜。
西岐是根本之地,大小事務確實不能無人打理。
大公子仁厚穩重,主理政事自然妥當,只是擔子太重。
妾身想著,發兒也已加冠,平日裡跟著散大夫學了不少理事的本事,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歷練歷練,也能替他兄長分擔一二。」
她話音落下,廳內微微一靜。
明眼人都聽得出來,這話看似是讓二公子歷練,實則是要分權。
伯邑考是庶長子,素來賢明,在臣工中威望極高;
姬發是正室嫡出,身份尊貴,卻因年幼不曾掌過實權。
太姒夫人這是借著這個由頭,為自己的兒子爭一份權柄。
姬昌如何看不出來夫人心思。
他目光掃過下首的姬發,少年站在兄長身側,神色端正,不卑不亢。
姬昌心中也活泛起來。
他此去朝歌,雖有兇險,卻也未必就是死局,終歸是要回來的。
若是這幾個月里,伯邑考把權柄握得太牢,人心盡附,他日他回來尾大不掉,反倒不好辦。
平衡之道,不可偏廢。
心念轉動之間,他已然有了決斷,微微頷首道:
「夫人說得是。發兒也長大了,是該歷練歷練。
這樣吧,考兒主理軍政與民政,一應事務由你決斷。
發兒掌管府庫財權,各地糧草、賦稅、開支,都由你經手,按月向老夫人和夫人稟報。
二人各司其職,一同守好西岐。」
這話一出,便是把財政大權從政務里拆了出來,交到了姬發手上。
伯邑考管人事、管軍隊、管民事,卻管不了錢袋子,權力無形中被分走了一塊。
伯邑考神色未變,躬身應道:「孩兒遵命。」
姬發也上前一步,沉聲應道:「孩兒定不負父親所託。」
太姜老夫人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兩個孫子,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是過來人,如何不懂這裡面的權衡,只是家宅之內,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散宜生與南宮适對視一眼,也都低頭應諾,沒人敢在這件事上多嘴。
議事一直持續到日暮。
除了留守安排,又議定了隨行人員、攜帶的禮物、沿途的路線,以及與朝歌城內暗線的聯絡方式,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
姬昌又特意囑咐散宜生,多派人手打探朝歌動靜,一有變故立刻傳信,不可延誤。
第二日一早,姬昌便點了三百親兵,帶上散宜生精心備下的奇珍異寶,辭別母親與家眷,離了西岐城,往朝歌而去。
車駕出了西門,姬昌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西岐城,輕輕嘆了口氣,放下帘子,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他知道,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
姬昌精通後天八卦推演之術,昨夜四下無人之時,他為自己卜了一卦。
卦象顯示「水火既濟」。
上坎下離,水在火上,本是事成之兆。
可卦中暗藏變爻,六二爻動,由陰轉陽,坎水變乾天,既濟便成了水天需。
需者,須也。
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
事雖成,禍已伏。此去朝歌,雖無性命之憂,卻也凶多吉少。
只是西岐的基業,滿門的身家,萬千的百姓,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是福是禍,是生是死,都得走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