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來七八日,沿途州府皆按例迎送,姬昌不願張揚,多半只在驛館歇宿一宿便啟程,倒也平順無事。
這一日行至燕山腳下,往前便是臨潼關地界,官道夾在荒山野嶺之間,四下林木蕭瑟,數十里內不見人煙村落。
正行間,前方開路的親兵忽然勒住馬韁,快步回車駕前稟報:
「侯爺,官道正中躺著個幼童,瞧著不過三歲上下,屬下等不敢擅動,請侯爺示下。」
姬昌掀開車簾望去,果見土路中間蜷著小小一團,裹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小襖,一動不動。
他眉頭微蹙,吩咐道:「先看看還有無氣息。」
兩名親兵上前探過鼻息,又摸了摸脖頸,回身稟道:「回侯爺,孩子呼吸勻淨,像是睡熟了,身上也不見傷痕。」
這便奇了。
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深山僻壤,怎會有三歲孩童獨自睡在官道中央?
姬昌心中生疑,抬手取了袖中三枚銅錢,就著車中矮几起了一卦。銅錢落定,卦象顯現,他默然片刻,輕嘆一聲。
卦中顯示,此子是附近山民之子,家中田畝歉收,子女又多,實在無力撫養。
父母狠了狠心,給孩子餵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藥,將他放在往來官道之上,只盼有過路的富戶善人撿去收養,好歹能留一條活路。
(請記住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卦象剛落,半空里忽然滾過一陣悶雷。
原本晴好的天色驟然轉陰,電光在雲縫裡一閃而過,豆大的雨點已經零星砸了下來。
隨行的親隨見狀,連忙催促:
「侯爺,眼看大雨就要落下來了,咱們得趕緊趕過山口才是。這孩子……要不先抱到路邊樹下避雨?」
姬昌望著路中間熟睡的孩子,又抬頭看了看漫天雷雲,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荒山野嶺,一場大雨澆下來,區區樹下哪裡擋得住?這么小的孩子,淋上半日,只怕就沒了。既是被我撞見,便是緣分。」
他素來重子嗣,膝下親生已有九十九子,今日恰逢其會,這孩子正好湊成百子之數,也算是天定的機緣。
「既不知姓名,又逢雷雨天降,便叫雷震子吧。」
只是他此去朝歌,本就是以身犯險,吉凶難料,帶著個襁褓孩童多有不便,也怕連累了孩子。
略一思忖,他點了隊中一名老成可靠的騎兵:
「你抱上孩子,即刻回返先前驛站,借一輛馬車折返西岐,交給太姜老夫人與太姒夫人照看,就說我於燕山路上收的第一百子,取名雷震子。待我回西岐之日,再親自看顧。」
「喏。」那騎兵躬身領命,解下身上披風將孩子裹得嚴實,小心抱在懷中,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往西岐方向疾馳而去。
姬昌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轉彎處,才放下車簾,沉聲吩咐:「啟程,儘快過山口。」
車輪重新碾過土路,雨絲漸漸密了起來,敲打車篷噼啪作響。
自蘇妲己入宮,不過月餘光景,朝中風氣便悄然變了模樣。
帝辛本是勤政之君,往日五更臨朝,三日一會,國事從無積壓。
自打壽仙宮有了新寵,他便像是失了魂一般,夜夜留宿宮中,與妲己飲酒作樂,常常到日上三竿還未起身。
早朝先是從三日一次改到五日一次,沒過多久,竟直接定了七日一朝。
各地奏本堆積在御案上半尺多高,批覆一日比一日遲,不少急務都耽擱了下來。
朝中老臣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商容、比乾等人連著上了好幾道奏疏,請大王勤理朝政、遠離女色,都如石沉大海,半點回音都沒有。
百官私下議論紛紛,都說蘇貴妃狐媚惑主,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
只是帝辛如今正在興頭上,誰也不敢觸這個霉頭。
轉眼便到了冊封大典前夕。
東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三路諸侯先後抵達朝歌,各自住進了館驛。
本以為入京便能面君,誰知帝辛只傳了一句:一路辛苦,且先安歇,冊封大典上再見,竟連單獨召見的意思都沒有。
三位諸侯各懷心思。
姜桓楚是國丈,性情剛直,當著鄂崇禹的面便發了幾句牢騷:
「大王久不臨朝,我等千里迢迢入朝,連一面都見不著。
後宮一個妃子冊封,竟要勞動四方諸侯,真是聞所未聞。」
鄂崇禹性子烈,也跟著附和,只姬昌坐在一旁,端著茶盞默然不語。
三日後,冊封大典如期而至。
九間殿內禮樂齊鳴,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衣冠整肅。
蘇妲己身著繡翟貴妃禮服,頭戴鳳冠,由四名內侍宮女引導,緩步走入大殿。
她蓮步輕移,垂著眼瞼,神色溫婉端莊,周身卻自有一股勾人的韻味,滿殿文武餘光掃過,都不由得心中一動。
一套冊封流程走下來,內侍官宣讀完詔書,授了金印、綬帶,蘇妲己正式受封蘇貴妃,位居眾妃之首,賜居壽仙宮。
她盈盈下拜,高呼謝恩,聲音柔婉,聽得御座上的帝辛眉開眼笑。
禮畢,百官朝賀。
帝辛抬手壓了壓殿內聲響,忽然開口道:「聽聞四大諸侯此番入宮,各有厚禮相賀。左右,把禮單呈上來。」
內侍當即捧著四份禮單上前,先遞了北伯侯崇侯虎的那份。
帝辛展開掃了一眼,見有東海珊瑚樹、玄狐白裘、黃金千兩,還有不少奇珍異寶,微微點頭:
「北伯侯有心了。崇黑虎在冀州鎮守有功,你兄弟二人,都是大商的棟樑。」
崇侯虎連忙出班謝恩。
帝辛放下禮單,目光一轉,落在了階下的姬昌身上,語氣親和,
「要說功勞,此番孤得愛妃,西伯侯才是功勞最大的一個。
冀州兵戈消解,百姓免於戰火,全靠西伯侯仁德感化。
如今你還拖著病體,千里迢迢趕來朝賀,孤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
這話聽著是誇讚,殿上幾個老臣卻都聽出了不對。
姬昌心中一凜,躬身回道:
「大王謬讚。臣不過是奉王命行事,仰仗大王天威,才勸得冀州候回頭。些許微末之功,不敢當大王盛讚。」
「西伯侯過謙了。」帝辛笑了笑,話鋒陡然一轉,
「孤聽聞西伯侯演後天八卦,能斷生死禍福,能測天地玄機,號稱能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天下無雙。
今日既是大喜之日,不如便借著這喜氣,為我大商卜上一卦,算算我大商國祚,究竟還有多少年光景?」
話音落下,整座九間殿瞬間死寂,百官齊齊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