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運乃是天機重器,豈是可以隨便卜算的?
更何況人臣算君國國運,本就是大忌,算好了是僥倖,算不好便是欺君。
帝辛這話,哪裡是請卜卦,分明是故意刁難,在給西伯侯遞刀子。
商容當即出班,拱手急道:
「大王不可!國運繫於天道,玄之又玄,豈可輕易占卜?妄測天機,恐招天譴,於國於君皆非吉事。還請大王收回成命!」
比干也緊跟著出班:「丞相所言極是。西伯侯雖善術數,也斷無妄議國祚之理。還請大王三思。」
「怎麼?」帝辛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聲音沉了下來,
「孤不過是讓他算一卦,便有這麼多說法?還是說,坊間傳得神乎其神的西伯侯八卦,根本就是沽名釣譽、欺世盜名的幌子,連孤這一個小小的要求都答不上來?」
他目光如刀,直直釘在姬昌身上,一字一句道:「還是說,西伯侯覺得,孤不配問這大商的國運?」
這頂帽子扣下來,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商容、比干還要再勸,帝辛眼一瞪:「住口!今日是孤的喜事,你們非要掃孤的興不成?」
二人無奈,只得退回班列,暗自替姬昌捏了一把汗。
姬昌站在階下,脊背發寒。
他知道,帝辛今日是鐵了心要找他的麻煩,躲是躲不過去的。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道:「臣不敢欺瞞大王。臣遵旨便是。」
內侍取來三枚青銅卦錢,遞到他手中。
姬昌持錢在手,閉目凝神,口中默誦咒訣,抬手將三枚銅錢擲在玉盤之中。
銅錢叮噹作響,連續三擲,成了一卦。
往日裡清晰明了的氣機,此刻亂成了一團麻。
量劫已至,封神將啟,天道氣機被無量劫氣遮蔽,莫說國祚長短,量劫之中的關鍵人物就連吉凶都摸不著方向。
半晌,他睜開眼,「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沉聲道:
「臣……才疏學淺,有負大王所託。如今天機混亂,劫氣蒙蔽,臣……實在算不出半分端倪。請大王治罪。」
「算不出?」帝辛冷笑一聲,聲音傳遍大殿,「孤還當西伯侯有通天的本事,原來也只是徒有虛名。」
他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階下的姬昌,語氣冰冷:
「身為一方大諸侯,不安心鎮守疆土、撫恤百姓,反倒整日沉迷旁門左道,以術數妖言蠱惑人心,沽名釣譽,敗壞朝綱。這樣的諸侯,留著何用?」
「來人!」帝辛一聲令下,殿外侍衛立刻魚貫而入,
「將姬昌押入天牢,嚴加看管。讓他在裡面好好靜思己過,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見孤。」
侍衛上前,躬身應命。
姬昌面無表情,既不辯解,也不求饒,只是對著御座深深一拜。
隨後起身,任由侍衛押著往殿外走去。
滿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
誰也沒想到,一場好好的冊封大典,竟會鬧到西伯侯下獄的地步。
大王以前雖剛愎,卻也講理,如今行事竟如此偏執,說翻臉就翻臉,全然不顧諸侯體面、朝堂規矩。
商容與比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憂慮。
眾人之中,唯有站在武將班末的楊蛟,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修為高絕,能望氣辨神。
旁人只當大王是性情大變,他卻看得清楚,帝辛眉心深處,縈繞著一縷極淡的黑氣,順著神魂經絡緩緩滲透。
看似微弱,卻如附骨之疽,一點點侵染著帝王的神智。
那黑氣陰柔邪魅,分明是妖族的氣息。
楊蛟心中一沉。
難怪大王行事如此反常,原來是被妖邪侵染了神魂。
只是這妖氣藏得極深,若非他金仙修為又身負玄門正宗的仙法,根本察覺不到。
楊蛟心中疑惑,帝辛久居深宮,受人道氣運庇護怎會被妖物侵害?
心念微動,不由將目光移向帝辛身旁的蘇貴妃身上。
此刻正值冊封大典,人道氣運可謂達到巔峰,便是楊蛟也不敢輕易動用神通術法探查而確保不被發現。
所以在沒有法眼僅憑藉肉眼的情況下,楊蛟並未看出端倪。
可直覺又告訴他,問題很大可能就出在這位蘇貴妃身上。
殿上的冊封大典,經此西伯侯一事,早已沒了半分喜慶氣氛。
帝辛也沒了繼續的興致,揮了揮手,宣布散朝,轉身便往後宮壽仙宮去了。
只留下滿殿文武,站在原地,各懷心事。
視角一轉,已到東海陳塘關。
朝歌城中風雨欲來,殺機密布,半點也波及不到這海邊重鎮。
書院內的僻靜別院,是程道與雲霄清修之地,院外潮聲起落,院內雲氣舒捲,波瀾不驚。
這日程道獨自半靠在躺椅之上,神念內沉,落在只有自己能見的光幕上。
壽元一欄的數字清清楚楚:一千九百七十億。
他看了片刻,緩緩搖頭。
數萬年沉潛積攢,數目看似驚人,可眼看距離封神量劫全面開戰將近,這個數目的壽元點完全就是雞肋。
看來想要保全截教,終究要落在凡間落子與聖人博弈之間了。
念及滿門劫數,他胸中微沉,不自覺輕嘆一聲。
「師兄好好打坐,怎麼嘆起氣來了?」
殿門輕響,雲霄走了進來。
一身素白輕紗,手裡捏著半卷書冊,本是剛剛放學,剛進門便聽見這聲嘆息,不由得挑眉發問。
程道收了神念,不接這話,反倒話鋒一轉:「殷十娘又有身孕了吧。」
雲霄斜睨他一眼,將道經擱在案上:「師兄倒是好興致,竟然開始關心起人家總兵府的內宅事。」
程道笑了笑,也不在意。
在人間住得久了,這位清冷孤高的師妹,倒也沾了幾分煙火氣,比從前多了不少人味。
他微微笑道:「我不是閒來無事。殷十娘這一胎,頗有意思。他日量劫之中,於截教的用處,不在楊蛟之下。」
雲霄眸光驟然亮起。
這些年她陪著程道定居陳塘關,心中始終存著疑竇。
萬萬沒有料到,讓師兄在此坐守多年的正主,竟是這個尚未出世的凡胎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