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雲霄和殷十娘聊完家常,日影已經斜過了院牆。
哪吒在石凳上坐得渾身不自在,一見二人起身,立刻躥過去攥住殷十娘的手,腳步邁得飛快。
出了書院門,順著青石板路往家走,他這才垮下臉,嘟囔道:
「娘,我就說來瞧瞧,怎麼三言兩語就把我塞進去念書了?你也太不地道了。」
嘴撇得能掛個油壺,滿臉的不情不願。
殷十娘被他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語氣認真的說道:
「娘這是為你好。娘雖是凡俗婦人,活了這些年,看人還有幾分準頭。
你雲霄姨娘和山長,都是藏在世間的真高人,不是尋常仙士可比。能得他們多看顧兩眼,可就是不可多得的機緣。」
她頓了頓,腳步也隨之慢了些,
「當年你兩個哥哥,娘也動過讓他們真正拜入書院門下的念頭。
可是那兩位看著待人和氣,眼界實則高得很,你大哥二哥到底沒有入了他們的眼。到最後孩子才被仙長接去了山門,一走就是數年,見一面都難。」
她低頭看向身邊小小的人兒,
「如今你能留在娘身邊,娘已經知足了,可總怕哪天又有人來接你走。娘知道,修道長生是天大的機緣,是你們修行人口裡的正途大道。
可古往今來,真能長生不死的又有幾個?
就算修成了仙,天劫、殺劫一樣接著一樣,哪裡就真的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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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沒本事幫你走大道,能多替你爭一份穩妥的機緣,多留你幾年,心裡就踏實了。」
街邊飄來糖糕的甜香,風卷著年關前的暖意吹在臉上。
哪吒仰著頭,看著母親眼底的柔光和藏不住的擔憂,心裡溫暖的一塌糊塗。
他往前撲了兩步,小胳膊緊緊環住殷十娘的小腿,仰著小臉,聲音脆生生道:
「娘,我不走。我一輩子都陪著你。」
殷十娘心口一暖,彎腰把他攬進懷裡拍了拍,
「傻話。娘不用你陪一輩子,好好長大就行。只是書院得認真去,不管最後能不能拜入你雲霄姨娘門下,多學些做人的道理,總不會錯。」
「嗯,孩兒聽娘的。」哪吒主動牽住殷十娘的手往家走去,沒再提半句不願去的話。
第二日一早,殷十娘給哪吒收拾了個素布小書囊,親自送他去了書院。
哪吒滿心以為,雲霄既是修行高人,開課總得教些修行上的真本事。
誰知坐進學堂,翻開案上的竹簡,頭一課竟是識字斷句,講的都是凡俗蒙童的入門學問。
他堂堂天仙修為,神識一動便可過目成誦,這些橫豎撇捺的凡俗文字,哪裡放在眼裡。
撐著下巴聽了沒半刻鐘,眼皮就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磕到桌案上。
好不容易熬到散學的鐘聲響起,他把書囊往肩上一甩,第一個衝出學堂,跑得比兔子還快。
第二日依舊是識字,第三日、第四日……翻來覆去都是些平平淡淡的文字義理。
哪吒每日最盼的就是放學,人坐在學堂里,心早飛到了學堂之外。
雲霄把他的小動作都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照常講課,偶爾目光掃過他打瞌睡的腦袋,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好在哪吒性子雖傲,卻極重承諾。
既然答應了母親要好好上學,縱然百般不情願,每日也準時到堂,從不遲到早退。
日子久了,那些原本瞧著枯燥無味的字句,倒也慢慢聽進去了幾分。
漸漸地,雲霄也開始逐漸添加課業。
每日講完正課,總會留出小半刻鐘,說一段洪荒上古的舊事。
有時講不周山傾,天柱折塌;有時講巫妖爭霸,血染洪荒大地。
這日講到巫妖大戰,講到后羿射日、夸父追日,底下學子聽得聚精會神,哪吒更是胳膊肘撐在桌案上聽的津津有味。
講完大戰始末,雲霄停下話頭,問:「你們覺得,夸父逐日,是愚,還是勇?」
學子們七嘴八舌,有說自不量力的,有說英勇無畏的。
雲霄看向哪吒:「哪吒,你怎麼看?」
哪吒下意識就道:「當然是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才是大丈夫。」說完又覺得不對,補了一句,
「就是法子笨了點,若是有風火輪,何愁追不上太陽。」
滿堂鬨笑,雲霄也笑了笑,等笑聲停了才緩緩道:
「他有他的道,你有你的法。站在他的處境,憑一身血肉敢追天日,是勇;
可他不計後果,不惜性命,最終耗死道旁,於大道無補,便是愚。」
她頓了頓,看向哪吒:
「修行之人,最忌逞匹夫之勇。一身法力不是用來爭強好勝的,要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你說對嗎?」
哪吒愣了愣。
哪吒前世守在媧皇宮,億萬年裡見的不過宮牆雲霞,接觸的寥寥數人,哪裡聽過這般鮮活又通透的道理。
那些塵封的上古秘聞,配上冷靜公允的拆解,竟是如此勾人心弦。
面對上學,哪吒也漸漸從熬日子變成了期盼。
白日去書院聽書明理,夜裡回府便照著玉清仙訣打坐練氣,閒了就擺弄靈寶。日子過得充實安穩。
人一忙起來,時間就走得格外快。
一晃眼,大半年過去。
哪吒的身高沒怎麼長,依舊是稚童模樣,但整個人卻收斂了不少銳氣,顯得沉穩許多。
殷十娘看在眼裡,心中甚是欣慰。
眼見臨近年關,書院放了半月年假,讓學子們回家過年。
陳塘關里漸漸熱鬧起來,李靖也暫時放下了軍務,不用日日去軍營值守,在家的日子多了起來。
父子倆的關係依舊算不上熱絡,平日裡說話不多,即便在家中也甚少願意在一起獨處。
好在有殷十娘從中調和,倒也沒了當初剛出世時劍拔弩張的模樣。
這天午後,陽光暖融融的,哪吒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縮成巴掌大小地火尖槍在掌中玩的花樣百出。
李靖從廊下走過,駐足看了好一會兒,清了清嗓子,假裝不經意地開口道:「哪吒,明日得空,帶你去城樓上轉轉?」
哪吒手裡的槍尖猛地頓住,抬頭詫異地看向李靖。
他從沒料到,這個自打他出世就結了梁子的父親,會主動邀自己出去玩。
不過城樓有兵將日夜把守,他平日裡閒逛也湊不進去,心裡早有幾分好奇。
他抿了抿嘴,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輕輕「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玩著火尖槍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廊下,殷十娘正拿著針線給哪吒縫過年的新衣裳,將父子倆的對話聽了個正著。
她低頭看著針腳,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會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