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停下動作微微喘著氣,大半血肉已削,白骨森僧的模樣甚至慘烈駭人。
他抬眼看向敖廣,虛弱地點了點頭,算是謝過他這份成全。
最後,他又望向城樓方向。
隔著雨霧,清晰看見父親緊緊抱著母親的身影。
哪吒輕輕一笑:「爹娘,孩兒走了。往後,再沒人給你們闖禍了。」
他抬起手,將那柄染血的短刃,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沒有半分猶豫,手腕一用力,短刃盡數沒入。
「噗嗤~~」鮮血噴涌而出,濺在赤紅的風火輪上艷得刺目。
哪吒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周身靈光一點點潰散。
風火輪失去法力支撐,緩緩消散。
小小的身軀晃了晃,直直墜了下去。
「撲通」一聲,砸進了冰冷的海水裡。
鮮血在海水中擴散開,很快又被浪濤捲走,消失不見。
天地間,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海浪拍擊城牆的聲音。
城樓上,殷十娘在李靖懷裡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雙眼一翻,直直昏死過去。
李靖抱著妻子,身子晃了晃,扶住城磚才勉強站穩。
他望著哪吒墜落的那片海面,眼角終於滑下一行血淚,砸在濕冷的青磚上。
敖廣立在雲頭,沉默了許久。
他低頭看了看那片恢復平靜的海面,又看了看城樓上搖搖欲墜的李靖夫婦,長長地嘆了口氣。
大仇得報,可他心裡,卻半點也不痛快。
「傳令,收兵。」他揮了揮手,聲音無喜無悲。
就在餘波將平之際,遠方天際忽然炸起一聲怒極的嘶吼,聲浪裹著狂暴的法力,震得雲層翻滾海面生波:
「雲霄!你當真要再三與我闡教為敵?當真不怕玉虛宮與你截教不死不休!」
話音未落,所有人都下意識循聲望去。
敖廣正欲轉身,聽得「雲霄」二字,腳步猛地頓住,周身龍鱗竟不受控制地微微豎起,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一股塵封多年的恐懼如冰水般澆透脊背。
當年那白衣女子單槍匹馬獨挑整個四海龍族,打得龍族差點全軍覆沒的噩夢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他下意識便要抬手止住大軍後退。
「轟隆~~!」
遠處火光與青光驟然相撞,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炸開,氣浪橫掃過來將海面壓出一道深深凹陷。
眾人尚未看清戰況,便見一道青影如斷線的紙鳶般從雲頭直墜下來,帶著呼嘯的勁風,狠狠砸在陳塘關的東城牆上。
「咔嚓——轟!」
厚重的青磚城牆應聲塌了半截,碎石瓦礫飛濺而起,塵土混著雨水漫天瀰漫。
好在敖廣方才已下令收了水勢,海水退到數里之外,才沒順著缺口倒灌進城。
城樓上的李靖被震得後退半步,扶著城磚才穩住身形。
他望著坍塌的城牆,心頭巨震。
這是何人鬥法,竟然如此恐怖?
塵土漸漸散去,瓦礫堆中一道身影緩緩站起。
此人全身沾滿了泥灰與血漬,髮髻散亂嘴角掛著血絲,模樣頗為狼狽。
可那雙眼裡,卻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怨毒。
李靖定睛一看,瞳孔驟然收縮,失聲叫道:「太乙仙長?!」
竟是他翹首以盼望眼欲穿都沒等來的太乙真人。
怎麼會從城外方向被打過來?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李靖只覺得腦子亂糟糟的。
方才還在絕望中等不到仙長救援,轉頭就看見仙長被人打飛撞塌城牆,這衝擊實在太過強烈。
太乙真人沒理會城下的李靖,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跡,怒目望向雲層深處,厲聲喝道:
「雲霄!交出我徒兒哪吒的魂魄!否則貧道與你不死不休!」
話音落下,雲層緩緩分開。
一道素白身影踏雲而出,周身清光流轉,不帶半分煙火氣。
正是雲霄。
她垂眸看向下方狼狽的太乙真人,眼神淡漠如霜,聲音平靜,「你也配帶走哪吒的魂魄?」
「哪吒……」
城樓上,剛被牆體震動驚醒的殷十娘,迷迷糊糊間聽見兒子的名字,猛地掙開李靖的懷抱,扒著城垛望過去。
當看見空中那道白衣身影,又聽見「魂魄」二字,她身子顫抖,眼淚又涌了上來。
李靖連忙扶住她,心頭也是翻江倒海。
魂魄?
難道吒兒的魂魄,被雲霄仙子收走了?
「胡說八道!」
太乙真人被雲霄一句話堵得臉色漲紅,拂塵一甩,強裝出義正詞嚴的模樣,
「貧道乃哪吒的師父!徒兒身隕,為師帶走他的魂魄,設法為他重聚肉身復活重生,乃是天經地義!
你一個截教外人,橫加阻攔不說,還強奪他的魂魄,到底是何居心!」
他說得大義凜然,仿佛真的是個為徒弟操碎了心的好師父。
雲霄聞言,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眼中滿是冷意與嘲弄,
「哦?這麼說來,你倒是個慈厚的好師父了?」
她目光掃過太乙真人,輕笑一聲,
「那之前哪吒在城樓上傳訊求救時,你為何在三十里外的孤峰上冷眼旁觀?
哪吒剔骨還父、削肉還母時,你為何站在山巔紋絲不動,眼睜睜看著他身死道消?」
「如今人剛死,你便急著跳出來裝慈父。怎麼,死了的徒弟,才更好拿捏,更好當你的棋子?」
「什麼?!」
李靖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怔怔地望著太乙真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仙長……早就來了?
就在三十里外的山上,看著吒兒被逼自刎,看著他剔骨削肉,全程見死不救?
怎麼可能?
那可是他的親傳弟子啊!
一股寒意順著後脊爬了上來。
李靖看著瓦礫中那道仙風道骨的身影,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一直敬若神明的仙師,一直視作哪吒靠山的闡教大能,竟然真的眼睜睜看著哪吒赴死?
海面之上,敖廣眯起了眼。
他活了億萬年早就人老成精,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
此刻聽雲霄一開口,他便品出了其中不同尋常的味道。
敖廣悄悄抬手,示意身後龍族大軍再往後退三里。
兩教相爭,神仙打架,他們龍族這點家底可經不起折騰。
躲遠點,靜觀其變便是。
反正兒子的仇已經報了,剩下的,愛怎麼鬧怎麼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