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上，風雨驟歇。
哪吒腳踏風火輪，赤紅靈光裹著小小的身軀，立在百萬海族之前。
金仙龍威如泰山壓頂，可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片超乎年齡的平靜。
他抬眼望向敖廣，童聲穿透茫茫水色，
「龍王，我只問一句。我以一命抵三太子之命，你可否放過陳塘關滿城百姓，放過我爹娘？」
敖廣本待出言戲謔。
在他看來，這黃口小兒先前何等桀驁，如今走投無路，少不得跪地求饒哭哭啼啼。
可話到嘴邊，他看著眼前三尺孩童，衣衫單薄身形瘦弱，卻如同一根釘在虛空之上的青松。
明明站在百萬大軍之前，竟有種頂天立地的架勢。
敖廣心中忽然一動。
他活了億萬年，見過多少仙神凡俗，臨到生死關頭，醜態百出者有之，跪地乞憐者有之。
能這般從容赴死的，便是許多大能修士也寥寥無幾。
若換做是他，在這般境地之下，能否做到這般平靜？
答案，他自己也說不準。
喪子之痛仍在心底翻湧，可望著眼前這孩子，敖廣心底的戾氣竟莫名散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緩緩頷首，鄭重的說道：
「好。本王以東海龍族氣運起誓，你若肯以命抵命，本王即刻收兵，陳塘關秋毫無犯，你父母雙親，龍宮永不追責。」
此言一出，城樓上的李靖身子猛地一晃。
他扶著冰冷的城磚，心頭像被一把鈍刀反覆切割，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喊「不要」，想衝出去把兒子拉回來，可腳下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動。
他是陳塘關總兵，身後是滿城百姓；
他是一家之主，護不住兒子已是失職，怎能再因私念拖上全城性命？
極致的糾結與取捨像一張網，將他死死捆住。
他只能如木雕泥塑般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兒子以一己之身與龍王談判。
哪吒得了承諾，緊繃的神情微微一松。
他回過頭，最後望向城樓。
雨霧朦朧中，他看見殷十娘滿臉漲紅，拼命掙扎著想衝過來，卻被定身術縛著動彈不得，嘴巴一張一合，在喊他的名字。
他看見李靖貼在城牆邊，眼底是他從未見過的痛楚與無力。
哪吒對著城樓方向，輕輕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他站起身，再無半分留戀。
手腕一翻，火尖槍自袖中飛出，槍身紅光流轉。
哪吒指尖在槍身上輕輕一抹，仙家法寶隨心而變，丈長槍身迅速收縮，最終化作一柄一尺長短的短刃。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李哪吒，生性頑劣，闖下滔天大禍，累及父母，牽累城關，罪無可赦。」
「只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自斷生機有負生養之恩。
今日便削骨還父，削肉還母，以報恩情。
自此，肉身塵緣，一刀兩斷。」
「不~~！！」
城樓上，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驟然炸開。
殷十娘目眥欲裂，周身忽然爆發出一股強橫的靈力波動。
她本是返虛修為，為母則剛，極致的悲痛與焦灼之下，竟硬生生憑著一股執念，燃盡了一身修為，衝破了哪吒布下的定身術。
「噗~~~」一大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的城磚。
一身靈力如退潮般散盡，經脈寸寸受損，可她全然不顧，踉蹌著撲到城垛邊，雙手扒著冰冷的磚石，朝著虛空拼命嘶吼：
「吒兒！別傻！你回來！」
「娘懷了你三年六個月才生下你！娘的肉娘的骨，本來就是給你的！誰要你還！」
「你快下來！娘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護著你！咱們不求人，咱們不償命！你回來啊吒兒！」
她喊得聲嘶力竭，嗓子瞬間啞了，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整個人幾乎要翻過城垛摔下去。
「十娘！」李靖心中大慟，連忙上前一步，從身後死死抱住她，將她的頭按在自己懷裡，不讓她再看空中那慘烈一幕。
「別看……十娘，別看了。」他聲音發顫，下巴抵在妻子發頂，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牙。
懷裡的人瘋狂掙扎，捶打著他的胸口，哭著喊著要去救兒子。
可李靖只能抱著她，手臂越收越緊。
他不能讓她衝出去。衝出去又能如何？
除了一起死，什麼也改變不了。
而他自己，卻抬著頭，一瞬不瞬地望著虛空里那道小小的身影。
虛空之中，哪吒聽見了母親的哭喊，握刀的手微微一顫。
他沒有回頭。
怕一回頭，就再也狠不下心。
短刃抬起，毫不猶豫地劃向自己的左臂。
「嗤~~」刀鋒入肉，鮮血瞬間涌了出來，順著小臂滴落在下方的海面上，暈開點點紅梅。
哪吒眉頭都沒皺一下，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
一刀一刀，削下臂上血肉，露出森然白骨。
待雙臂血肉削盡，他又持刀劃向自己的肋骨。
一刀，一刀。
剔骨之痛，鑽心蝕骨，天仙修為也壓不住生理性的顫抖，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卻始終沒發出一聲呻吟。
海面之上，百萬海族鴉雀無聲。
先前還喊打喊殺的蝦兵蟹將，此刻全都噤了聲，怔怔地望著半空那道小小的身影。
連最兇狠的海妖，臉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敖廣負手立在雲頭，眉頭越皺越緊。
他是來報仇的，是來要哪吒抵命的。
可看著一個稚嫩孩童，用這般慘烈決絕的方式，一點點剝離自己的骨肉，只為了不連累父母與無關緊要的人，他心中那股復仇的快意，竟一點點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意興闌珊。
這般心性，這般骨氣，別說同輩，便是從上古活到今日的老怪，也未必有幾個能做到。
再繼續看下去，倒顯得他東海龍族，仗勢欺人苛責稚子了。
「夠了。」敖廣忽然開口，「到此為止。」
他看著哪吒，語氣中少了幾分怒意，多了幾分複雜：
「你既肯以命抵命，也算有擔當。本王說話算話，保你陳塘關與你父母安然無恙。
你……安心去吧，輪迴路上，無人阻你。」
龍族要的是公道，是顏面，不是虐殺孩童的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