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大人,可得想想辦法啊……」
「我家還有老小,總不能就這麼被淹死吧……」
細碎的哭泣聲議論聲順著風飄上來,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李靖心口。
他背對著眾人,心頭髮顫。
一邊是親生骨肉,一邊是滿城百姓。
這道選擇題,比他這輩子遇到過的所有難題都要難上千倍萬倍。
他心裡其實清楚:交出哪吒,換一城平安,是最划算的買賣。
畢竟就算他執意抵抗,也如螳臂當車,以卵擊石。
可那是他的兒子啊。
哪怕他頑劣,哪怕他闖禍,也是流著他血脈的骨肉。
他怎麼能,怎麼忍心親手把兒子推出去送死?
「一個時辰,到了。」
雲層之上,敖廣緩緩開口,聲音裹著沛然龍威,如驚雷般滾過整個城關。
他挺直了身軀,臉上最後一絲遲疑也消失不見。
看來李靖果然是在狐假虎威。
什麼太乙真人,什麼闡教高徒,要麼是這總兵扯出來的幌子。
要麼就是那太乙真人明哲保身,捨不得為一個弟子得罪龍族觸怒天庭。
無論是哪一種,今日這仇,他都報定了。
「李靖,本王耐心有限。」敖廣伸手往前一指,「兩條路,你選。」
「第一,交出哪吒,以命抵命。本王先取他性命,再考慮退兵之事。」
「第二,你護著你的兒子,那本王便讓這滿城生靈,一起給我兒陪葬!」
話音落下,海面之上百萬水族齊齊舉戈,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城下百姓終於繃不住了,哭聲、喊聲、怨懟聲攪成一團,亂得像一鍋沸粥。
李靖面白如紙,張了張嘴,可那句「交出去」,卻怎麼也吐不出口。
身為總兵,他該交。
身為父親,他不能交。
就在這死寂般的僵持中,殷十娘突然動了。
她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又像是突然爆發出了所有的勇氣,猛地拽住哪吒的胳膊,拼了命往樓梯口拖。
雨水從內到外打濕了她的全身,她卻不管不顧,
「吒兒,走!你快走!」
「別管什麼陳塘關,別管什麼百姓!娘不讓你死!
你去書院,去找你雲霄姨娘!
她本事大,她一定能保住你!
要是不行,你就往西跑,往朝歌跑,跑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回來!」
她平日裡溫溫柔柔,此刻力氣卻大得驚人,竟拽著哪吒踉蹌著走出了兩步。
「夫人!」李靖失聲喊了一句,下意識伸手去攔,可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
他能說什麼?
說她不顧大局?說她不顧全城百姓死活?
可他自己,不也一樣狠不下心嗎?
「娘。」
哪吒輕輕喚了一聲。
他停下腳步,抬起空著的右手,指尖凝起一點柔和的仙光,對著殷十娘輕輕一點。
定身術。
殷十娘頓時僵在原地,身體動彈不得。
可當他看到哪吒露出一副堅毅眼神看著她時,一股不好的念頭迅速爬上殷十娘心頭。
她的喉嚨拼了命的想發出聲響,眼裡滿是焦急與哀求。
哪吒走上前,張開小小的胳膊,輕輕抱了抱母親。
他個頭矮,只能抱住母親的大腿。
聞著母親身上熟悉的味道,溫暖得讓他鼻子發酸。
「娘,孩兒這次,是真的錯了。」
「我一時意氣,打死了三太子,圖了一時痛快,可這份後果,卻要你和爹來承擔,要滿城無辜的百姓來承擔。這不是擔當,是混帳。」
他抬起頭,懸浮到空中,用袖子擦了擦殷十娘臉上的淚水和雨水,小臉上沒了往日的桀驁與跳脫,只剩一片超乎年齡的平靜。
「一人做事一人當。禍是我闖的,人命是我欠的,自然該我自己去還。」
「娘,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又落回地面,對著殷十娘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又轉向一旁的李靖,同樣躬身一禮。
「爹,孩兒不孝,給陳塘關惹了這麼多麻煩。往後,娘就託付給你了。」
做完這一切,哪吒再無半分遲疑。
手腕一翻,火尖槍握在掌中,混天綾纏上小臂,乾坤圈懸在身側,腳下風火輪靈光一閃托住他的身形。
一身天仙修為盡數放開,赤紅靈光裹著小小的身影,立在城頭垛口邊,迎著漫天風雨,竟生出幾分凜然之氣。
他抬眼望向雲層之上的敖廣,清亮的童聲穿透雨幕,
「東海龍王聽著。」
「殺人者,陳塘關李哪吒也。」
「此事與我父母無關,與陳塘關百姓無關。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出來領死。」
話音未落,他腳下風火輪轉,身形化作一道赤紅流光,飛出了城頭,徑直落在了大軍前方的浪濤之上。
小小身影,立在百萬水族之前,如滄海一粟,卻傲然挺立,半步不退。
雲層之上,敖廣愣住半晌。
他本以為還少不了一通威逼,沒想到這孩子竟然自己出來了。
他低頭望去,只見那孩童仰著小臉,眉眼間雖有稚氣卻無半分懼色,一時竟有些欣賞。
「此子當真不凡,若非與我東海龍族結下死仇,未嘗不能投資拉攏一番,可惜了......」
山巔之上,太乙真人看著自己的逆徒終於站出來了,嘴角笑意更深。
「不錯,總算還有幾分骨氣。」
只是骨氣有用,還要修為實力做什麼?
沒有自己與闡教的庇護,就他這小小天天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他靜立不動,等著哪吒山窮水盡。
只有當這孽障失去一切的時候,他才會真正明白,誰才是他唯一的活路。
而陳塘關書院的後院裡,原本將一切盡收眼底的程道,輕笑一聲:
「喲,還真敢出去。倒是有幾分擔當。不往我的看中。」
雲霄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微蹙:「師兄,真要看著他送死?」
程道抿了口茶,語氣平淡無波:
「急什麼。他自己選的路,總得自己走兩步。不死一回,怎麼知道生的可貴?不吃盡苦頭,怎麼知道收斂心性?
趁著年紀尚小好好栽個跟頭,總好過將來成為一個空有名聲卻道途斷絕「藕把」~~~來的強吧。」
雲霄聽到程道又整新詞,忍不住白了程道一眼,隨後又長嘆一聲:「道理是這個道理,就是可憐十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