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
他知道現在不是教訓兒子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穩住敖廣,爭取喘息的時機。
他上前一步,再次對著半空拱手,
「龍王息怒。小兒頑劣,失手傷了三太子性命,罪不容誅。只是此事終究有前因後果,小兒年幼莽撞,卻也絕非無端行兇。」
他頓了頓,
「再者,小兒哪吒,乃是闡教玉虛宮門下,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親傳弟子。
此事牽涉聖人門下,若是龍王僅憑一面之詞便取他性命,恐怕玉虛宮面上也不好看。」
「依李某之見,不如稍候片刻,待小兒師父太乙真人前來,雙方當面說清原委,再做定奪。
到時候是賠是償,是生是死,自有仙長定論,也免得落個以大欺小恃強凌弱的名聲,壞了龍宮億萬年的體面。」
這番話說得得體,既認了錯,又不動聲色搬出闡教這座大山,明著是講道理,實則是在提醒敖廣。
你要動手,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擔得起得罪玉虛宮的後果。
說話的同時,他背在身後的手悄悄對著哪吒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立刻傳訊太乙真人。
哪吒站在一旁,心裡咯噔一下。
師父?
他想起骷髏山上,太乙真人罵他「孽障」「認賊作親」,被雲霄削了地府神職後灰溜溜逃走的模樣,心裡就一陣發苦。
旁人不知道,他卻再清楚不過。
他和這位師父的情分,早在骷髏山那一日就淡了大半。
可事到如今,除了太乙真人,他也實在沒別的靠山。
雲霄姨娘那邊……他闖了這麼大的禍,人家本就是外親,上次已經幫過一次。
這才沒幾天又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實在沒臉再去求助。
哪吒咬了咬唇,悄悄背過手,從袖中摸出傳訊玉符。
指尖靈力一催,玉符化作一道極淡的微光,悄無聲息穿透雨幕飛了出去。
玉符脫手的那一刻,他心裡七上八下。
師父……會來嗎?
敖廣聽到太乙真人四個字,眉頭果然微微一蹙。
聖人大教可不是說著玩的,便是龍族最鼎盛的時候,也沒有抗衡聖人的可能性。
若真如李靖所說,那哪吒小兒乃是闡教十二金仙的親傳弟子。
那他若是輕易打殺,怕是要為龍族惹下滅頂之災。
當初截教雲霄單槍匹馬將四海龍族差點團滅的事還歷歷在目。
可兒子就這麼白死了?他咽不下這口氣!
沉吟片刻,敖廣冷笑一聲,高聲道:「好!本王就給你這個面子!太乙真人是吧?本王便等他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他若能來,本王便與他當面理論,看看闡教的金仙,能不能講出個公道;
他若是不來......」他龍威一震,身後浪濤應聲而起重重拍在城牆上,整座城樓都跟著晃了三晃,
「那就休怪本王不講情面!闡教弟子殺人,一樣要償命!」
話雖說得硬氣,可終究是退了一步。
說是等太乙真人,實則也是給自己找台階。
真要是太乙真人來了,肯給足龍宮顏面,賠些先天靈物,此事未必不能商量。
畢竟形勢比人強,兒子重要,龍族的大業更重要,他敖廣可不敢跟闡教死磕到底。
城頭上,李靖悄悄鬆了口氣,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步險棋,暫時穩住了。
哪吒立在母親身側,望著城外茫茫水色面無表情,無意識握緊的拳頭暴露了心底的忐忑。
陳塘關外三十里,一座孤峰刺破雨幕直插雲霄。
山巔黑石之上,太乙真人負手而立,目光穿透層層雨雲,將城關上下海面大軍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指尖捏著那枚剛傳來求救訊息的玉符,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逆徒,如今知道求為師了?」
指尖微微發力,玉符便如粉末般碎裂順著指縫滑落。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覺悟。
想腳踏兩條船,想做牆頭草,就得付出血的代價。」
太乙真人喃喃自語,眼神冷若寒冰。
至於陳塘關的凡俗百姓?不過是些螻蟻芻狗,死多死少都無關緊要。
量劫當頭,幾條人命,也配叫代價?
城樓上的雨,卻越下越急,像無數根冰針,扎在每個人的心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像在油鍋里熬。
起初李靖還強撐著鎮定,每隔片刻便望向城外天際。
他總抱著念想:太乙真人是闡教金仙,弟子有難絕不會坐視不理。
可半個時辰過去了,天邊除了翻湧的黑雲什麼都沒有。
三刻鐘過去了,雨幕深處依舊死寂,連半分仙家遁光都未曾出現。
殷十娘的眼淚早就哭幹了,眼眶紅腫得像核桃,死死抓著哪吒的手幾乎嵌進孩子的肉里。
她嘴唇哆嗦著,一遍遍地重複:
「怎麼還不來……仙長怎麼還不來……吒兒,你再傳一次,再傳一次好不好?是不是玉符壞了?」
哪吒垂著頭,沒說話。
他心裡那點殘存的期盼,隨著雨水一點點涼透。
原來骷髏山上那句清理門戶,不是氣話。
哪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好。
求人不如求己。
本就是自己闖的禍,本就該自己擔著。
城下的百姓越聚越多。
大雨滂沱,可沒人敢躲在家裡。
城外海水越漲越高,龍宮大軍的嘶吼聲隔著雨幕與城牆傳了進城。
流言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總兵家的三公子打死了東海龍太子,龍王興兵來報仇,要水淹陳塘關。
百姓們撐著破舊的油紙傘,披著蓑衣,仰著頭望向城樓,密密麻麻的目光都落在李靖身上。
沒人高聲喧譁,可那沉默的注視,比千軍萬馬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