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車馬一路東行,半月有餘方才踏入朝歌城門。
王城恢宏,高牆綿延百里,城內商肆林立,車馬往來不絕,六百年大商的鼎盛氣象撲面而來。
可這般繁華盛景落在伯邑考眼中,只覺得處處透著刺骨寒意。
隨行僕從早已尋好驛館安頓隨行貢品,第二日天剛蒙蒙亮,伯邑考便整理好備好的金玉禮單,孤身前往朝中各大公卿府邸登門拜訪。
他心中自有盤算。
父親姬昌鎮守西岐多年,素來寬厚待人,往日各路朝臣朋友凡遇上難處,西伯侯無不傾力相助。
此番自己為救父而來,只要諸位公卿肯在紂王面前多說幾句公道話。
哪怕只是委婉勸解一二,也能稍稍緩解紂王心中怒火,為父親換來幾分喘息之機。
他第一站先去往比干丞相府邸。
府門僕役見是西岐來人,臉上當即露出難色,躬身行禮卻不肯通傳:
「公子見諒,丞相近日忙於整理太廟祭祀文書,晝夜不得空閒,無暇會客。您送來的禮物小人不敢代收,還請公子原路帶回。」
伯邑考心中一滯,耐著性子溫聲詢問:
「勞煩小哥通融片刻,我只需與丞相說三兩句話,關乎家父性命大事,耽擱不了多久。」
僕役連連擺手,語氣愈發疏離:
「實在不敢擅闖書房,丞相早有吩咐,近期來客一律不見,公子莫要為難小人。」
無奈之下,伯邑考只能轉身離去,接連去往箕子、微子啟、一眾朝中大夫府邸,所得結果分毫不差。
有人推託身染重病臥床不起,有人藉口巡守城外大營不在府中,更有甚者直接閉門落鎖,任憑僕從如何叩門,府內都無半點回應。
往日與西伯侯交好的一眾朝臣,此刻全如避蛇蠍一般,恨不得與西岐徹底劃清界限。
一連奔走三日,伯邑考走遍大半公卿府邸,手裡的禮品分毫未曾送出一件,雙腿奔波得酸脹發麻,心底滿是不解與茫然。
夜裡坐在驛館燈下,他反覆回想過往種種,低聲自語:
「父親待人寬厚,於朝中諸位皆有恩惠,不過七年囚牢,怎就人情涼薄到這般地步?莫非滿朝文武之中,當真無半個心懷公道之人?」
身旁貼身隨從忍不住上前勸慰:
「大公子,依小人之見,不如就此折返西岐。朝中百官盡數避嫌,可見紂王心意難違,再耗下去也是白費功夫,徒增兇險。」
伯邑考緩緩搖頭,眼底仁孝之意不曾減半分毫:
「父親尚在獄中受苦,我身為長子,豈能空手而歸?明日再跑幾家,只要能有一人肯在朝堂之上為父親說句好話,此行便不算白費。」
於是第二日,伯邑考再次命人打探其他朝臣府邸。
在此過程,有人打探到如今費仲、尤渾二位大夫深受昏君信賴,大小事務皆會問詢二人意見,只要能買通這兩位上大夫,定能在紂王面前遞上話。
朝中清流官員愛惜羽翼不願沾西岐的麻煩,可這兩位素來貪財,未必會拒人千里。
伯邑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第二日一早就備下雙倍的禮物,親自登門拜訪費仲府邸。
二人作為朝堂上的死黨,府邸也是連在一起,比鄰而居。
知曉伯邑考求見,便共同約在費仲府邸接見。
費仲、尤渾二人並肩坐在廳堂主位,面上堆起熱忱的笑意,起身親自上前迎接,絲毫沒有朝堂大員的架子。
「西伯侯大公子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快上座歇息!」
費仲抬手示意下人奉上香茶,目光不住掃過一旁堆疊的珍寶禮盒,眼底貪婪藏都快溢了出來。
尤渾在一旁附和,語氣極盡和善:
「早聽聞公子仁孝無雙,為救西伯侯千里奔赴朝歌,這般孝心實在令人動容。
朝中那些老頑固迂腐死板,不懂變通,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伯邑考心中積壓多日的煩悶稍稍散去,拱手懇切說道:
「二位上大夫,家父忠心侍商,從未有半分謀逆之心,無端被囚羑里七年受盡折磨。
小子此番前來,備下薄禮,只求二位大人能為家父美言幾句,懇請大王開恩釋放家父歸西岐。但凡有所吩咐,小子無有不從。」
費仲撫著鬍鬚,故作沉吟片刻,一口應下:
「公子放心,你我一見如故,西伯侯素來仁厚,本大夫本就有心為其分辨冤屈。三日之後大朝會,我與尤渾必定一同進言,竭力勸說大王寬宥西伯侯。」
尤渾也連連點頭附和,滿口打包票,言辭間拍著胸脯保證萬事無憂。
伯邑考大喜過望,再三躬身道謝,又額外拿出兩柄罕見玉如意贈予二人,這才安心辭別離去,只覺終於尋到能依靠的助力。
待伯邑考車馬徹底走遠,廳堂房門轟然關上,方才溫和的笑意瞬間從二人臉上褪去,滿室只剩下貪婪與陰狠。
二人移步密室相對而坐,桌上擺放著伯邑考送來的各類珍寶,熠熠生輝。
費仲端起一杯美酒一飲而盡,嗤笑出聲:
「區區一個西岐毛頭小子,當真以為憑著幾件玉器便能撬動大王心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清楚。」
尤渾跟著嗤笑,一邊把玩著一塊通透美玉,一邊語氣輕蔑:
「說得沒錯,這小子純屬自尋死路。送上門的好處,不要白不要。
那群老東西假仁假義,半點油水撈不著,迂腐至極,怎懂得咱們的快活。」
費仲眼底掠過一絲記恨,
「說起此事,這伯邑考更是死有餘辜。
抵達朝歌之後,不先來登門拜見你我,反倒挨個拜訪比干、箕子一眾老臣,四處碰壁走投無路,才想起求到咱們頭上。
分明是心底瞧不上你我二人,只把咱們當作無路可走的退路。」
尤渾聞言深以為然,眼底閃過歹毒,
「費大人說得句句在理。三日之後大朝會,他還想我二人為那姬昌逆賊說好話?當真痴心妄想。
大王本就對如今朝歌謠言心中存疑,到時候等見了這小白臉定會龍顏大怒,說不定就直接賜下死罪。
若是如此,咱們絕不能讓這小子死得痛快,定要落井下石,好好出一口今日這惡氣。」
二人相視一眼,一同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