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內侍都被趕了出去,殿門緊閉,只剩帝辛與聞仲二人。
聞仲也不坐,站在殿中,對著帝辛深深一揖,抬起頭時,臉上的平和盡數褪去,只剩滿臉的嚴肅與痛心。
「大王,老臣出征十年,臨走之時,大王還是英武明斷的太子,老臣放心得很。可如今老臣回來,看到的是什麼?」
聞仲一字一句重若千鈞,砸在帝辛心頭上:
「老臣一路回來,見州縣賦稅沉重,百姓流離失所,朝歌城內卻奢靡成風,夜夜笙歌。大王,這就是你治理的天下?」
帝辛站在一旁,冕冠早就摘了,頭髮束在頭頂,像個犯錯的學生一樣,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不敢頂嘴。
他可是大商天子,平日裡一言九鼎,誰敢這麼跟他說話?
可在聞仲面前,他就是提不起底氣。
聞仲是他的老師,從小教他文韜武略,又是託孤重臣,當年若不是聞仲鼎力支持,他也坐不上這個王位。
更何況聞仲手握重兵,威望極高,便是他,也只能敬著。
「太師,孤……」帝辛想辯解幾句,卻被聞仲打斷了。
「老臣問你,蘇妲己是怎麼回事?」聞仲目光如炬,盯著帝辛,
「老臣在路上就聽說,大王自從得了蘇貴妃,便日日笙歌,荒廢朝政,連朝會都日漸懈怠。
而且如今朝堂上的事,竟有不少受到後宮指揮,大王可知?」
「太師誤會了。」帝辛連忙道,
「妲己溫柔賢淑,善解人意,孤只是喜歡她的性子,何曾讓她干政?朝政大事,孤從來都是自己拿主意,從不聽後宮婦人的話。」
「是嗎?」聞仲冷笑一聲,「那鹿台是誰提議修建的?費仲尤渾二人,又是誰屢屢包庇縱容?大王,你當老臣在北海十年,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帝辛臉色一紅,低下頭,不說話了。
「鹿台一事,更是荒唐!」聞仲聲音又重了幾分,
「高千尺,廣百間,耗費錢糧無數,徵調民夫十萬!大王,大商的國庫有多少積蓄,你心裡不清楚嗎?北邊戍邊要糧,南邊治水要錢,各處都是缺口,你倒好,把國庫的錢都砸在一座沒用的高台上!」
「太師,鹿台是用來祭天的,彰顯我大商威儀……」帝辛小聲辯解。
「祭天?」聞仲氣得拍了一下桌子,
「上古帝王祭天,都是築土為壇,簡樸得很,也沒見上天不保佑。你這是祭天嗎?你這是滿足自己的驕奢之心!」
「你知道民間怎麼說嗎?說大王為了一個妖妃,不惜掏空國庫,逼死百姓!
老臣一路走來,多少百姓在罵鹿台,罵官府橫徵暴斂?大王,你這是在挖大商的根基啊!」
帝辛抿著嘴,臉上有點掛不住。
他是帝王,被老師這麼指著鼻子罵,心裡肯定不舒服。
可他又不敢反駁,只能忍著。
聞仲喘了口氣,繼續道:
「還有費仲、尤渾二人,這兩個是什麼貨色,大王心裡沒數嗎?
結黨營私,貪贓枉法,剋扣錢糧,陷害忠良!姜子牙為什麼跑?還不是被這兩個人逼的!
一個闡教聖人門下,你不用來鎮護王都,反倒讓他去修什麼鹿台,還被小人處處刁難,逼得人家棄官而逃。
大王,你這是親小人,遠賢臣!」
「費仲尤渾辦事還是得力的……」帝辛還想替他們說兩句。
「得力?」聞仲冷笑,「他們是替你辦事得力,還是替自己撈錢得力?你是要等,這兩個人把大商的國庫掏空,把百姓逼反再來懲治不成!」
帝辛不說話了。
聞仲頓了頓,又說起了伯邑考的事:
「西伯侯姬昌的長子伯邑考,是怎麼死的?老臣聽說,是因為他調戲蘇貴妃,被大王殺了,還做成肉餅賜給姬昌吃?可有此事?」
帝辛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怒氣:
「確有此事!那伯邑考色膽包天,竟敢在深宮之中調戲妲己,還想蠱惑妲己跟他私奔,如此狂徒,死有餘辜!
姬昌吃了他兒子的肉,正好證明他就是個欺世盜名之輩,沒什麼本事,放回去也成不了氣候。」
「糊塗!」聞仲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姬昌是什麼人?西伯侯,西岐之主,經營西岐幾十年,威望極高,四大諸侯之中,他的勢力最大!
老臣臨走前就跟你說過,對姬昌,要麼殺,要麼好好安撫,不能折辱。
你倒好,殺了他兒子,讓他吃兒子的肉,最後居然把他放了回去。
你以為是羞辱他,其實是放虎歸山!」
「你想想,姬昌受了這麼大的屈辱,他能不恨嗎?他回去之後,能不厲兵秣馬,準備造反嗎?你這是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反大商的理由!」
「還有那伯邑考,真的會那麼蠢,在深宮裡調戲貴妃?老臣不信。這裡面有沒有貓膩,有沒有人設局,大王你真的查清楚了?」
帝辛一愣,皺起眉頭:「太師的意思是……妲己騙了孤?不可能,妲己不是這樣的人……」
聞仲冷笑,
「大王,你是被美色迷了心竅!那蘇妲己入宮之後,宮內宮外發生了多少事情?
她要是真的溫柔賢淑,會有這麼多事?
老臣懷疑,這蘇妲己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經人,說不定就是專門來禍亂我大商江山的!」
「太師!」帝辛臉色一沉,有點不高興了,
「妲己是孤的愛妃,你怎麼能這麼說她?孤看你是征戰太久,疑神疑鬼了。」
聞仲看著他,眼裡滿是失望:
「大王,你是真的被迷了心竅。老臣跟你說這麼多,都是為了大商江山,為了你這個帝王!你是大商的王,不能因為一個女人,毀了祖宗六百年的基業!」
帝辛低著頭,臉色陰晴不定。
他心裡有氣,覺得聞仲管的太寬了,連他的後宮都要管。
聞仲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
「大王,老臣知道,你是雄才大略的君主,想做一番事業。可做事不能急,不能驕奢。
你想想,成湯先王打下這江山有多不容易?
你父親臨終前,拉著老臣的手,讓老臣好好輔佐你,護好這大商江山。
老臣不能看著你走歪路。」
帝辛抬起頭,看著聞仲鬢角的白髮,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聞仲堂堂神仙人物,可為了大商,朝堂內外殫精竭慮,更是南征北戰數十年,致使頭髮都白了大半。
他再怎麼剛愎自用,也不能對這位老臣太過分。
「太師,孤知道了。是孤做得不對。」帝辛低聲道,「你放心,孤以後一定改。」
聞仲看著他,點了點頭:「你能明白就好。老臣給你提幾條,你照著做,大商的江山就能穩得住。」
「第一,停建鹿台。即刻停工,遣散民夫,把錢糧都收回來,用在該用的地方。」
「第二,貶費仲、尤渾。這兩個人不能再用了,革職查辦,抄沒家產,充實國庫。」
「第三,疏遠蘇妲己。後宮不得干政,讓她安守本分,不許再插手前朝的事。」
「第四,整肅朝綱。廣招賢才,重用忠良,把那些只會阿諛奉承的小人都清理出去。」
「第五,嚴密監控西岐。一面派使者去西岐,賞賜姬昌,安撫他的情緒。再調集大軍陳兵西岐之外,一旦發現對方苗頭不對,直接出手剿滅。」
聞仲一條一條說出來,每一條都切中要害。
帝辛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停建鹿台,他捨不得;貶費仲尤渾,他捨不得;疏遠妲己,他更捨不得。
可看著聞仲嚴肅的臉,他又不敢直接拒絕。
沉默了半天,他才點了點頭:「好,太師說的,孤都記下了。回頭孤就下旨,照著辦。」
聞仲盯著他看了半天,見他態度誠懇,才鬆了口氣:「大王能聽進去,老臣就放心了。這些事,要儘快辦,拖不得。」
「孤知道。」帝辛點頭。
又說了些朝政上的事,聞仲才起身告辭:
「夜深了,大王早些歇息。老臣明日再入宮,跟你細說北海的戰事,還有整軍的事。」
「好,太師慢走。」帝辛親自送到門口,看著聞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轉身回了殿內。
殿門關上,帝辛臉上的恭順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陰沉與不快。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臉色鐵青。
聞仲!
太過分了!
剛回來就對他指手畫腳,這也不行,那也不對,連他的女人都要管!
真當這大商的天下,是他聞仲的不成?
他是大商天子,九五之尊,修個鹿台怎麼了?寵個妃子怎麼了?用幾個大臣怎麼了?用得著他聞仲來教訓他?
帝辛越想越氣,胸口起伏不定。
可氣歸氣,他也知道,聞仲動不得。
聞仲手握重兵,威望太高,又是三朝元老,滿朝文武大半都是他的舊部。
真要是鬧僵了,對誰都沒好處。
「哼,先答應你又如何。」帝辛冷笑一聲,「至於辦不辦,什麼時候辦,還不是孤說了算?」
鹿台先停停無傷大雅,費仲尤渾讓他們在家歇歇也無妨,至於妲己,聞仲還能衝進王宮不成?
聞仲剛回來,新鮮勁過了,自然就不會管這麼多了。
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心裡盤算著怎麼應付聞仲。
壽仙宮內,妲己也還沒睡。
她站在窗前,望著御書房的方向,臉色凝重。
聞仲回來了。
這可是個大麻煩。
傳言聞仲是截教弟子,修為高深,又有第三隻眼,能辨邪正。
不知道自己的妖身,在他面前,藏不藏得住。
今天白天宴席上,聞仲看她的那一眼,冰冷銳利,看得她心裡直發毛。
「娘娘,您擔心什麼呢?」旁邊的侍女輕聲問。
妲己收回目光,冷笑一聲:「擔心?我有什麼好擔心的。聞仲又如何?這大商只要還是大王說了算,他聞仲便奈何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