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終究還是來了。
午後。
鎮北侯府,慈雲堂內。
蕭雲秋端坐那太師椅上,臉色很難看:「肆兒,聽說你昨晚夜宿花蕊樓了?」
江肆沒有撒謊,點了點頭:「是的,娘。」
「你知道,你這麼做會給侯府帶來什麼後果嗎?」蕭雲秋臉上浮現一絲怒意,喝斥一聲。
「知道,但孩兒我實在沒辦法拒絕……」江肆道,心說道,這是原主惹下的情債,他也吃干抹淨了,必須負責。
古人云:食色,性也。
他就是一俗人,哪頂得住祝雨凝這樣的青春貌美的少女,何況還是她主動的。
「你跟那祝雨凝……」
「睡了。」
蕭雲秋忍不住扶了一下額頭,站在一旁萬年表情不變的心眉也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這小子死過一次後,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貼合在小腹的手指也禁不住抖了一下,情緒上居然有那麼一絲酸澀。
想起了小時候還抱過江肆,睡一張床,她不禁心底泛起一絲特別的情緒。
曾經的小男孩兒長大了,已經知道睡女人了。
江肆又解釋一句:「是她睡的我。」
這是重點嗎,誰睡的誰這重要嗎?重要的是,你倆睡在一起的事兒,現在全靜海都知道了,她剛從寒香寺回城路過南門,就聽到街上有人再說這件事,而且,很快上京城的那位也會知道。
「肆兒,你剛成婚,就這點兒自制力沒有嗎?」
「娘,兒子是正常男人,祝雨凝那麼漂亮,還自己主動,我這條命還不知道能活多久,人生得意須盡歡,莫待無花空折枝。我又何必拒絕呢?」江肆道,原主跟祝雨凝私下來往的事兒,他不信蕭雲秋這個做娘的不知道。
這老娘什麼意思,過去不管,現在反倒是怪上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
還莫待無花空折枝……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還一套一套的,不過這兩句詩還挺像那麼一回事兒的。
我這不學無術的兒子什麼時候能說出這麼有詩意的話了?
「混帳東西,你剛跟青璃成親,就干出這種夜宿青樓的風流事,你這麼做,對得起她嗎?」蕭雲秋反應過來,伸手指著江肆鼻子怒斥一聲。
要不是知道兒子身體有病,不能揍,她此刻早就上手了。
江肆低頭道:「娘,這件事的確是我錯了,要打要罰,我認。」
看著自己兒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模樣,蕭雲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她以前覺得江肆跟自己丈夫是兩個極端,軟軟的,沒有男人氣概,現在看來,敢做敢當,不愧是老江家的種,這「混不吝」的勁兒也是一點兒不輸給年輕時候的丈夫。
沉默半晌後,蕭雲秋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這個女人?」
「祝雨凝既然願意跟著兒子,兒子自然不能讓她繼續待在花蕊樓那種地方,我打算把人接出來,就安置在我住的那個院子。」江肆說道。
「你還把人帶回府了?」蕭雲秋一口氣頂到胸口,差點兒直接背過氣去。
「娘,您沒事吧,別嚇兒子?」這個機會,江肆可不會錯過,直接就伸手扶了過去,順便搭上蕭雲秋的脈搏。
這一搭。
江肆不由得心中一驚,蕭雲秋的身體果然有問題,她的脈搏跟她展現出來的完全不同。
好傢夥,連自己多年的望氣術都矇騙過去了。
能感覺到她體內真炁如汞,丹田也是紫黑如墨,功法正是那紫耀訣,蕭雲秋的功力更深,丹田如深淵,甚至那中間位置更是凝結一大塊如同實質液體,凝炁成液,這可是踏入武宗的標誌。
蕭雲秋的丹田體積起碼要比葉青璃大了十倍以上,可卻丹田的外壁明顯感覺到有一種萎縮和內陷的感覺,她的丹田以前應該比現在還要大的……
丹田萎縮,不應該呀,蕭雲秋的年紀還未到身體機能自然衰敗的時候。
江肆眉頭一緊。
正要仔細探查一下,蕭雲秋卻一把甩掉他的手,喝斥一聲:
「混帳,你知道你這麼做,要是讓你爹知道,他會怎麼樣?」
「都十年了,也沒見他問過,我都連他現在什麼樣都不知道,還能怎樣?」原主確實有怨氣,十年了,他們母子在江南老宅,一次都沒回來過,這渣爹倒是每次回京述職,都要在京中侯府待上個把月。
兒子這話砸到心坎兒上了,這十年在江南老宅,她一個人拉扯江肆長大,蕭雲秋對丈夫的感情早就淡了,就算有愛,十年不聞不問,如今也成了怨和恨了。
十年獨守空房,對於一個年輕女人來說,有幾個能忍受得了?
不對,這小子怎麼把話題扯到他老子身上了?
現在說的是他把一個從教坊司出身的青樓女子帶回家的事情。
這就是在正經人家裡,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好小子,三言兩語就被他給帶偏了。
蕭雲秋冷笑一聲:「那祝雨凝的梳攏和贖身錢不低,你哪來的錢?」
「我沒錢,找司南伯世子借的。」
蕭雲秋吃驚一聲:「張浩那小子怎麼會借你錢,還有,他怎麼有那麼多錢?」
江肆道:「這傢伙自己賺的。」
「賺的,他一個還在學院讀書的生員,未及弱冠,哪來的賺錢的營生?」
「這兒子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找他借錢,他就借給我了。」江肆裝傻充愣,張浩的那些營生,蕭雲秋想查還不簡單,只要不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就行。
「師姐,這個張浩……」心眉忽然上前一步,湊到蕭雲秋耳語低聲解釋道。
蕭雲秋臉色微微一變,她一直不喜歡張浩。
張家這混帳小子居然在學院內設賭局,放印子錢,這真是無法無天,自己這傻兒子是真不知道,還是知道了,還故意幫他隱瞞。
「你借了多少銀子?」
「五萬兩。」江肆一伸手,五根手指朝天。
「多少?」蕭雲秋一急,氣血翻湧,兩眼一翻,體內的真炁再也壓制不住丹田內的異常波動,真炁在經絡里亂竄起來,咬著牙,然後仰頭一倒,直接暈了過去。
「師姐!」心眉驚呼一聲,急忙伸出手背一把拖住蕭雲秋。
江肆也顧不得偽裝,從輪椅上起身沖了過去,一把從另一邊扶住蕭雲秋。
「世子,你別亂動!」心眉冷眼一聲,對江肆將蕭雲秋氣倒的事情很是不滿。
江肆迅速搭上蕭雲秋的脈搏,眉心瞬間就擰成了一個「川」。
脈象促,沉數,洪大,典型肝鬱加氣血攻心。
看來自己是真把這便宜娘給氣著了。
心眉急切的衝著門外喊了一聲:「來人,叫巫大夫!」
江肆跟心眉一道將蕭雲秋送到東苑,將她平躺在平時休息的床榻之上。
巫大夫是侯府養在家中的大夫,是私人家庭醫生,專門為侯府服務的。
醫術嘛,馬馬虎虎,中上水準,平時看個頭疼腦熱的普通病症沒啥問題。
但要說疑難雜症,那顯然是沒那個本事了。
江肆沒有阻攔,畢竟,他也不想輕易暴露自己,萬一被懷疑「身份」就麻煩了。
「夫人這病是氣血攻心,我開一副藥,稍後煎了服下,看效果。」巫大夫仔細診脈後,緩緩說道。
「看效果?」心眉的聲音陡然高了三分,顯然是有些不悅。
巫大夫忙解釋道:「是的,心眉大人,夫人修為深厚,或許不要用藥,自行就能醒來。」
「這藥方不行,太中規中矩了,對普通氣血攻心或許有效,但對我娘療效甚微。」江肆掃過藥方看了一眼,就大概清楚這巫大夫的水平了。
巫大夫急忙辯解道:「世子,老夫這可是治療氣血攻心的經方……」
「我知道,但看病要看病人的具體情況,我娘的昏厥,不光是因為氣血的原因,還有她早年因為跟人動手留下的暗傷,以及生產的時候氣血虧損未能及時補益,普通藥對她只能治標不治本,我寫一個方子,你去庫房抓藥。」江肆提筆就寫了一個藥方,遞給巫大夫。
「世子,夫人的身體,怎麼能用如此虎狼之藥?」巫大夫一看方子,驚駭得手抖了一下。
「巫大夫,世子的藥方對症嗎?」心眉問道。
巫大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世子的藥是對症,但太冒險了。」
「既然對症,那就用。」
「心眉大人……」巫大夫愣住了,你倆就這麼心大嗎?
不過你們一個是親兒子,一個是親師妹,你倆都說了,他一個外人還能怎麼辦?
「眉姨,我娘是練武之人,身體素質非常人能比,這藥還需配合我的獨特治療之法,才能發揮最大的效果。」江肆道,「巫大夫,你速去煎藥,一個時辰後,我要你親自把藥湯送過來。」
「是,世子。」
「紫鳶,你也去我書房,把我讓你定製的那套銀針取過來!」
紫鳶愣了一下,這才點頭慌忙地跑了出去。
「世子,要不還是去百草堂把桑老大夫請過來看一下?」心眉從未見過這樣的江肆,沉著,冷靜,小小年紀,孱弱的身體居然有大將之風。
一剎那間,看他言之鑿鑿的樣子,她居然信了,甚至還同意了用他的藥方。
這可是蕭雲秋,紫微宮中,把她帶到大的師姐,雖然那也是師姐的親兒子,可這個親兒子似乎從未有過行醫救人的經驗。
現在看來,自己剛才有些衝動了。
「世子,事關師姐安危,我必須派人去請桑大夫!」權衡之下,心眉還是決定去請桑竹翁。
江肆沒有阻攔,如果桑竹翁能來,並且能解決問題的話,他倒是不必再出手。
若是桑竹翁來不了,那就只有他親自出手了,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蕭雲秋這樣,畢竟她也是原主的母親,也是這個世上他唯二有血緣關係的人。
心眉是東苑中的二把手,她的話,沒有人敢不聽,立刻就有人出府去百草堂延請桑竹翁了。
但這一來一去,少說也要大半個時辰,而且桑竹翁在不在百草堂也未可知。
萬一不在百草堂坐診的話,那很可能要等不知多久了。
紫鳶很快就把一套銀針送了過來,這是江肆在醒來後,就畫了圖,讓紫鳶出去找專門的工匠打造的。
這個世界的冶鍊金屬技術雖然不如前世的藍星,但還行,打造的銀針品質還不錯。
他打造這一套銀針的初衷倒也不是為了這一刻救人,實際也是他自己備用的。
針灸之法,博大精深,用好了,治病救人不在話下,甚至有時候比藥石還快三分。
他自有跟著老道士學習針灸之法,成年後,上了中醫藥大學,最後成了一名「白案」,也是以「針法」聞名。
他這一脈,屬於道醫。
太素九針,本來用金針最好,但金針製作工藝繁瑣,一般工匠做不出來,工藝太繁瑣了,過去的他倒是有一套,那是老道士傳下來的,他很少使用,平時用的都是一次性的,銀針勉強可以用,效果弱一些,但此刻應對足夠了。
「世子,你這是做什麼?」心眉驚訝地看到江肆手中攤開的針包,問道。
「針灸。」
「這怎麼治病?」
「眉姨,等一會兒看就知道了,現在,還請眉姨和紫鳶幫我把娘的外衣褪去,只留貼身衣物。」
「什麼,這是什麼治療之法,世子,你別胡來。」
「眉姨,這可是我的娘,我還能害我自己的娘不成?」江肆一臉嚴肅。
就是這一份沉穩和冷靜,讓心眉不由得心中一顫,江肆說得對,這可是他的親生母親,他還能害自己至親之人不成?
何況她也知道一些情況,世子若是真的覺醒「胎中之謎」,恢復前世記憶,或許真就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