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制鐵工坊在距離莊子四五里的一處山谷里,那裡有水,有山,附近還有一座煤窯。
山上高地可以建鍛造工作間,有水則是煉鐵冷卻的必須要素。
「少主,現在就去工坊,您身體吃得消嗎?」梁大牙關切地問道。
這少主剛死裡逃生一次,別在自己這裡出事兒,那自己可就百死莫辭了。
「無妨,我這次死裡逃生,身體比之前好多了,桑藥師說,我這是因禍得福。」江肆解釋道,總要讓身邊的人相信,自己的身體在慢慢變好。
至於外面的人,維持一個「病秧子」的形象,對他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梁大牙看江肆臉色不錯,最終還是答應帶他過去了。
「少主,我們這裡有一口寒泉,用來淬火,打造的箭簇和兵器效果極好,所以,就叫寒鐵谷!」
車窗打開,騎著馬的梁大牙一邊走一邊跟江肆介紹寒鐵谷存在的歷史。
從莊子去工坊,先要乘坐馬車,這條路早就存在了,有好幾百年歷史了。
這裡原本也不是江家的,只是後來變成江家的了。
江家的鐵器工坊,涉及工藝機密,張浩自然不能去,他也懶得去,到了莊子後,吃過午飯,就去睡覺了。
下車後,紫鳶推著輪椅下來。
葉青璃攙扶著江肆坐了上去,兩夫妻在外人面前已經小有默契了。
她也覺得,江肆裝病,對外示弱,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兒。
要是讓上京城的那位知道江肆病好了,指不定會再來使什麼什麼手段。
防著點兒,沒壞事。
江肆看到兩條鐵軌在路的一側,用木頭固定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往裡而去,少說也有數百米長。
「少主,這是鐵軌,谷內用來運輸鐵料和物資的。」梁大牙怕江肆沒見過這東西,貼心地解釋一聲。
江肆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他怎麼會不認識呢,軌道運輸,前世礦區常見的設備,差別在於畜力和機械動力。
這東西要是鋪在官道上,弄上蒸汽機,那不原始鐵路系統了了。
不過,他可沒興趣搞什麼科學發明,提高生產力之類的事情。
拔苗助長,是會有反噬的,何況文明成長是有自己的規律的。
這個世界跟藍星還是有區別的,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進入谷中,就看到四座高矮不同的煙囪分別沿著山坡排列。
爐子上冒著青白的煙。
每一個煙囪下面都有一所大房子,長方形的,十幾米高,都是用石頭砌的,老遠的,就能聽見裡面敲敲打打的聲音。
叮叮噹噹的。
怪好聽的咧。
數十棟房子散落在山腳下,那應該是工坊匠人們居住的地方。
「少主,我們寒鐵谷工坊,一共有四個生產間,分別記作甲、乙、丙、丁四個,甲間專門鍛造箭簇和鐵蒺藜,乙間打造的是甲冑上的鱗片和護心鏡,丙間主要打造刀、劍和定製的兵器,丁主要打造農具和工具為主。」梁大牙走在最前面給江肆介紹道。
江肆隨口一問:「梁叔,產量如何?」
「我們這邊師傅和學徒加起來有一百四十七人,每年可以產十副全甲,五十副半甲,箭簇五萬,刀劍等兵器三百,農具和採礦工具若干……」梁大牙頗為尷尬地說道。
江肆也不知道以江家這個鐵器工坊的規模,這些產量是高了,還是低了。
但是他知道純手工打造一副鎧甲是很不容易的,前世他見過做影視道具的,一副鎧甲,就算材料齊了,穿針引線,縫起來都是相當費功夫的一件事。
這還是工業化的製作好的鎧甲鱗片,效率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而純手工的話,光是這些鱗片,得一片一片的用錘子敲出來,真的挺費功夫的。
而真要做出一副精品鎧甲,那耗費的時間真不短,短則一年,長則三五年都有。
既然來了,自然是都要進去看看。
江肆一行首先來到甲字間,這裡是打造箭簇的,進去後,裡面一共有四個爐子,其中三個爐子在用。
叮叮噹噹。
一種聽上去凌亂,實際上確實很有規律的聲音。
江肆以前做「白案」的時候,也接觸一個鐵匠,那傢伙什麼東西都能做,甚至手搓出一把AK來,他喜歡給人打造冷兵器,因為一些道上的人就喜歡收藏,生意很好,但也常惹麻煩。
他痴迷打鐵,老婆出軌了,他提著自己打的一把大馬士革鋼刀,悄悄跟人去了公海,把姦夫淫婦都砍了餵鯊魚。
他自己也受了傷。
不敢去公立醫院,關掉鋪子,躲在他那兒養了三個月,沒事兒的時候,就跟他嘮叨自己打鐵的那些本事。
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兒,後來那傢伙傷好了,就離開他住的城市,再也沒見過。
他把那把刀留給了他,江肆不敢賣,自己收藏了,他還挺喜歡那把刀的,可惜了,再也見不到了。
他是那傢伙工作間的常客,也曾找他打造過一些小玩意兒,對自己的手藝,也不避諱,這種老手藝,有人學,能傳下去,就已經燒高香了。
所以,江肆多少懂一些打鐵之法,尤其錘鍊手法,看火候,還有淬火的工藝,他當是學過的。
那傢伙還有一門錘法。
叫瘋錘。
是他專門打造兵器的功夫,也是一門武技,他一個師門,好像叫做:錘子門。
怎麼感覺都像是信口胡謅的,因為他的口頭禪總是那句:「我信你個錘子喲!」
江肆學過,也練過,還迷過一段時間,但那傢伙說,真鑽進去的話,還是一個人好,後來他就不學了。
讓一雙治病救人的手去拿鐵錘,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也不知是不是穿越的原因,每當江肆觸碰一些熟悉的東西,過去的記憶點總是會從腦海里跳出來。
「少主,您看,我們工坊主要打造這幾種箭頭,三棱箭,這是大雍弓箭手制式箭頭,這個需求量很多,我們有一半的時間都是打造這個箭頭!」從一張原木長桌上,梁大牙取出一枚成品的三棱箭頭遞給江肆,解釋道。
江肆伸手接過來,先放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有些沉,箭頭鋒利,三個凹陷面也一致,只不過手工打造的,誤差就難免了。
「這箭簇怎麼才能算合格?」
「回少主,除了尺寸誤差不超過一毫之外,箭鏃的刃口、血槽、倒刺必須規整對稱,重心必須在箭鏃前1/3處,另外,箭鏃刃部必須經過夾鋼淬火處理,用銼刀輕磨刃口,不能出現軟鐵卷邊,表面不能有砂眼、暗裂紋,敲擊有清脆的聲音,不能有任何暗傷!」梁大牙拿了一支箭簇,認真仔細地解釋道。
江肆點了點頭:「不錯,用這些箭簇製作的羽箭,一支多少錢?」
「三棱箭的價格略貴,成本五十文左右,賣給朝廷的話,一支可得七十文,一打十二支,配上箭袋的話,一貫錢左右。」
一貫就是一兩銀子,難怪這弓箭不是平民百姓能玩得起的東西。
江肆道:「我記得你說,咱們一年生產五萬支箭簇,製作成箭矢,就是五萬支,按照一支七十文計算,大概能賣到350萬文,折算成銀兩的話,就是三千五百兩,對嗎?」
「對的,少主你算的真好。」
「師傅們每個月工錢多少?」
「大匠每月一百兩起,一年就是一千兩百兩,不過我們寒鐵谷沒有大匠,也請不起,匠師的話,看手藝,便宜的二十兩一個月,貴的七八十兩也有,我們江家鐵器鑄造坊只有兩個人,寧夫人和張老六!」
「寧夫人,女的?」
「是的,寧夫人就是咱們夫人從韓家挖來的,她在鍛造鎧甲鱗片上有一套特有的手法,又快又好,咱們侯爺麾下鎮北軍的全身甲都是寧夫人親手打造,她丈夫是我們這邊的皮匠師傅……」
羅四海點了點頭,鎧甲不完全是鐵片縫合,結合部需要牛皮或者其他皮料銜接,要做一套完整的鎧甲,自然少不了皮匠和裁縫。
何況一些輕便軟甲,就是皮甲,獸皮也是可以單獨做甲的。
還要考慮穿戴方便,戰鬥時候活動靈活等因素,這裡面還涉及人體工學的設計。
沒過多久,江肆就見到了梁大牙口中的那位寧夫人了。
三十多歲年紀,頭上扎了一塊紅巾,個子不高,目測有一米六左右,手臂有力,那錘子在她手下都揮成了一道道殘影。
這寧夫人肯定是武功修為在身,否則她做不到這一步的。
「這是寧夫人的自創的拈花錘法,很多人想學,她也不藏私,可惜沒一個能學會。」梁大牙惋惜地介紹道,「少主,要我請她過來與您見一面嗎?」
江肆搖了搖頭:「她在工作,就不打擾了,見面以後有的是機會。」
梁大牙拱手垂立一聲:「是,少主。」
打造鱗片的工作間要比箭簇的大得多,但爐子要小,工序更多,人手也多,而且,居然過半數的是女子。
這裡的女子一個生的十分矯健,雖然不像男子那邊赤膊身體,大多數隻穿一件薄薄的短衣,頭髮直接盤在頭頂,一根鐵簪子束起。
她們手裡的錘子也比甲間的小了很多,鐵砧也更小,敲打起來,聲音更亂。
鱗片是從整片上裁剪下來的,然後再進行細加工,加工完成後,還需要測試厚薄,重量,強度,同一批不合格的需要回爐重造。
軍方的鎧甲,尤其是供應給自家的軍中,測試和檢驗更加嚴格。
這一套全身甲,光成本就要五十兩銀子(包含人工),市場價八十兩。
聽上去,鐵器工坊的利潤並不低,怎麼帳上每年都要補貼幾千兩?
帶著這個疑惑,江肆去了丙爐間。
這裡是生產兵器的工作間,以刀為主,還有一種鉤鐮槍,長槍之類的很少。
這裡生產的兵器也大多提供給軍中,私人訂製的很少。
鎮北軍是邊軍,邊軍損耗最多的就是刀、槍、箭矢之類的消耗品。
所以每年朝廷都要訂購一批更換,以及備戰。
「郭師傅,這是少主,你應該是第一次見!」梁大牙介紹這個工間的負責人郭大錘。
一個光著腦袋,赤膊著上身,下身也只穿了一件灰色麻褲的漢子,三十多歲,看上去挺憨厚的。
「郭大錘見過少帥!」郭大錘半膝跪下,給江肆敬了一個隆重的軍禮。
少帥?
江肆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來,梁大牙他們都叫他「少主」,只有這個郭大錘叫他「少帥」,意思差不多,但含義不同。
「少主,大錘腦袋受過傷,軍中醫師說,他腦袋裡有淤血,雖然人活下來了,但受刺激容易發狂,不能留在軍中,侯爺就把他送回來了,他在這裡倒是挺好的,學會了打鐵,只要不受刺激,他就跟正常人一樣,就是軸,認死理。」梁大牙解釋一聲。
「好漢子,不錯。」江肆點了點頭,讚賞了一聲,誰不喜歡這種耿直忠心的人。
「少帥,你喜歡什麼兵器,俺給你打,不要錢!」郭大錘起身撓了一下腦袋,不好意思地說道。
這郭大錘不提,他還真忘了,不過現在說還太早了,還是等去了酒坊看一下再說。
反正要在莊子住些日子,有的是時間。
「爹,你是要給這個好看的哥哥打兵器嗎?」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跑了過來,一把抱住郭大錘的大腿,清脆的童聲問道。
「少帥,這是我兒子,郭小錘!」郭大錘撓了一下腦袋,憨厚地一笑道。
「郭小錘,好名字。」看這個父子倆的臉幾乎是一個模子出來的,他不禁身體前傾,彎腰下來,「來,告訴我,你長大了想幹什麼?」
郭小錘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看梁大牙,開口道:「我長大後,要當大將軍!」
此言一出口,郭大錘急忙伸手捂住兒子的嘴巴,黝黑的臉漲得通紅:「少帥,孩子小,他胡說的。」
「大錘,孩子沒錯,他想當大將軍,說明志向遠大,這是好事。」江肆哈哈一笑,「不過,想要當大將軍,光有武力可不行,得要讀書,讀書才知道如何用兵,如何行軍布陣,才能打敗敵人,贏得勝利。」
小男孩兒懵懂的點了點頭,看來,他還不知道讀書是怎麼一回事兒。
「梁叔,莊子裡有蒙學嗎?」
梁大牙點了點頭:「有,夫人請了一個夫子,在莊子開設蒙學,最主要是教大家認字,算數。」
「沒有人參加朝廷科舉嗎?」江肆問道。
梁大牙訕訕一笑:「我們這些人,能認字,會計算,就足夠了,科舉的事兒,不敢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