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莊子,入目之處,一片蕭索。
此時已經是深秋,草木大多已經枯黃,只有遠處的重山峻岭才能看到綠色。
牛首山,屬於雁盪山往南延伸的余脈。
江肆身體不好,多年前隨母親蕭雲秋來過一次,印象不深,這裡的建築比鎮北侯簡單粗獷多了,沒什麼特殊的規劃,錯落有致,因為地方寬敞,房子建造得也特別大,都是就地取材。
砌牆的青磚,地面鋪的石子,泥土,木材,都是附近山上取來的。
呼吸的空氣都帶著一絲清冷的甘洌。
好地方呀!
這裡就像是一個隱世的桃源,遠離喧囂和煩惱,就跟當年老道士的破道觀一樣。
這裡的樹木,房子,甚至是山水一種原始帶著生命力的東西。
江肆忽然覺得,這裡要比侯府西苑那個院子要好很多,來的第一眼就喜歡上這裡了。
以後若是心情煩躁,或者不想被瑣事煩擾的時候,就來這裡住上三五日。
這就是牛馬的退休生活呀。
「嗬,哈,嘿……」
忽然耳邊聽到這些稚嫩的叫喊聲,江肆不禁有些好奇地問道:「梁叔,莊子上有人在練武?」
「是的,少主,咱們莊子挺大的,住了一兩千號人呢,這些練武的都是莊子上的後生,我們也不會別的,就教她們練練武,打磨打磨筋骨,等打好了基礎,有機會再送去北境軍中效力。」梁大牙笑呵呵地解釋一聲。
「能帶我去看看嗎?」
「少主要看,那自然是沒有問題。」梁大牙歡喜地一笑。「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少主本人呢。」
葉青璃推著輪椅走在青石板路上,這條路顯然是在這以前緊急平整過的,邊上修繕的痕跡都還沒處理。
他們也是知道江肆不良於行,只能坐輪椅行動,特意在他來之前平整了這條路。
這些人對江家是真的忠心耿耿,對他這麼一個沒多久好活的世子,也沒表現得太敷衍。
比起那個自幼在侯府一起長大的白眼兒狼顧修好多了。
一路過來。
見到不少人,他們過來打招呼,都很尊敬,江肆頻頻點頭,臉上的笑容都僵了。
練武的聲音越來越近。
一行人,繞過一段竹籬笆牆,前面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演武場出現在眾人眼前。
至少有半個足球場大的平地,黃土夯的,兵器架,石鎖,石墩,石碾,木樁,沙袋……
比起侯府的練武場粗糙了些,但該有的有都有,算得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場中,大概有四五十個少年,最大的十七六歲,最小的估計七八歲,男女都有,穿的都是粗布麻衣,在一個精壯的中年漢子的指導下練拳。
這個季節,這漢子居然光著膀子,穿了一件薄薄的暗紅色棉麻褲,上面打著三四個補丁,那是邊軍的制式軍褲子,上身的腱子肉,鼓鼓的,一顫一顫的,看上去極具視覺衝擊力。
只是這人走路的時候,似乎左右腳不協調,而且左眼還瞎了。
「許淵!」
梁大牙喊了一聲。
「到!」正在指導孩子們練拳的漢子,本能地應了一聲,轉過身來,看到已經進入練武場的江肆等人,他嚇了一跳,急忙快步跑了過來。
他這一跑,左右腳不協調的毛病徹底地暴露出來。
「梁哥,您來了,這幾位眼生,沒見過?」許淵沖梁大牙恭敬地一聲,又打量了江肆一行,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這是侯爺的嫡長子,侯府的少主,江肆!」梁大牙嚴肅地介紹江肆的身份道。
許淵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誠惶誠恐道:「許淵不知少主駕臨,無禮之處,還請恕罪!」
江肆微微一笑,伸手過去虛抬了一下:「無妨,你叫許淵吧,起來,我有個問題問你?」
許淵從地上站起來,恭敬的道:「少主,您請問?」
「你這左右腳走路不協調是怎麼回事兒?」
「回少主,小的在戰場上負過傷,這條腿讓人傷了經絡,治不好了。」許淵眼中閃過一絲落寞道。
江肆點了點頭,又問道:「剛才,看你叫孩子們練拳,是什麼拳?」
「這是我鎮北軍普通士卒練習的基礎拳法,十字沖拳。」
「十字沖拳……」江肆自言自語一聲,這個世界的武功,他見得不多,只有在葉青璃身上見過身法和劍法,都是很厲害的那種。
突然見到一種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拳法,不免有那麼一點兒失望。
這拳法還不如自己前世修煉的那幾套古武呢,雖然有些都變成表演的花架子,但其內涵要旨都還保留著,真想煉出名堂的話,也不是不可能,就要由內而外,而不是專攻花架子。
「看著挺有氣勢的,你們繼續吧,我就過來看一眼。」江肆點了點頭,沒繼續問下去,他剛來,很多事情都要等熟悉了之後。
這些少年,應該都是江家私人部曲的後備力量,這以後也是他的部下。
原主過去的身體,也沒有那個心力去建造自己的班底,故而,才養出顧修這樣的白眼狼。
侯府的護衛都是母親給他選的,這次出來,他拒絕攜帶任何護衛。
倒不是他不要人保護,而是,他不信任侯府的護衛,如果要選,也是他自己親自選的。
這些少年,或許能從中挑選出一些好苗子出來,觀察培養一下。
許淵讓少年們給江肆表演了拳腳功夫,每一個人都打得十分認真,吃力。
他們也許並不知道,今天是一次機遇,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江肆暗中記下了幾個是少年的名字。
梁大牙為了江肆的到來,接待上確實精心準備了。
中午吃的是山里打的野味,還有野菜,雖然廚子的手藝不怎麼樣,但第一次嘗試大自然的饋贈,大鍋菜燉的還是很不錯的。
「梁叔,咱們莊子邊上的山裡有野獸出沒嗎?」既然出來了,他可不想白來一趟。
多少年了。
這要是能夠進山打獵,那也是挺開心的一件事兒。
梁大牙嘿嘿一笑,回答道:「回少主,這牛首山方圓幾百里,我們莊子就在牛首山東側,只占了很小的一塊地,山里野獸多著呢,有狼,還有猴子,野豬,黑熊。」
「這裡居然還有熊?」
「嗯,有人見過成年黑熊,但是許久都沒聽說有人能獵熊了。」梁大牙道。
「黑熊厲害嗎?」
「厲害,成年黑熊可比武英境高手,他們皮糙肉厚的,很難殺,若是黑熊王,那就更厲害了,這傢伙有智慧,還特別難纏,真碰上了,武宗都未必是對手!」梁大牙道。
聽這麼一說,這個世界的野獸可比藍星上的厲害多了,到底是生存環境不一樣,野獸的實力也不一樣。
「梁叔,我好奇問一句您現在是什麼境界?」江肆好奇地問道。
梁大牙深呼吸一口氣,像似在回憶過往崢嶸歲月,沉默片刻後,這才開口道:「我被北莽人廢掉手筋之前,也是武英境,但我修煉的是箭術,若是弓箭在手,我可以秒殺武英境,但現在,可能一個武夫都不是對手。」
「那個教頭許淵呢,他受傷之前什麼境界?」
「跟我差不多,但他比我好,他雖然腿不行,但境界未退,對付三五個武師沒問題,就算對上真正的武英境也能支撐一段時間。」梁大牙說道。
「莊子裡跟您和許淵這樣的人多嗎?」江肆心念一動,問道。
梁大牙自嘲地笑了笑:「不多,但也不少,有三十來個吧,都是沒人要的廢物,如不是侯爺和夫人收留,我們早就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
「是我爹和娘收留了你們?」
「是的,少主,侯爺雖然對我們也不錯,他只管打仗,這些年邊境安穩,沒什麼大的戰事,傷殘的人也少了,但真正收留我們的是夫人,侯爺只管軍務,這些瑣碎的事情都是夫人在做。」梁大牙解釋道。
難怪這些人對他這個「少主」如此恭敬和忠心,原來都是母親蕭雲秋的功勞。
軍中的漢子都是恩怨分明的熱血漢子,知恩圖報,誰對誰好,那都是掏心掏肺的,可不是顧修這種養不熟的白眼狼。
很明顯,母親聲望在這些人眼中還比父親高。
「梁叔,娘讓我過來莊子上看看,住幾天,看莊子上有什麼需要幫忙。」江肆解釋道,「我今年的桑園遭了水災,又鬧了蟲害,產量低,導致秋蠶產量下降,織造局的訂單也危險,可能要賠付大額的違約金,大家今年的日子都不好過。」
梁大牙眼神黯淡了一下:「是我沒用,今年雨水多,山洪爆發,突然就衝垮了桑園,又沒有注意防治蟲害,致使桑葉減產,秋蠶沒有足夠的桑葉……」
「梁叔,別自責,這是天災,跟你關係不大,我來的目的是看看,莊上能否開源節流,或者從其他方面想辦法。」江肆一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頭說道,「咱們一起努力,把今年這個難關挺過去。」
「少主,咱們莊上的情況,您可能還不知道,去年,莊子上精通育種的蠶娘被人挖走一批,今年,因為蠶絲產量不足,織工又走了一批,這個不怪人家,畢竟人家也是靠這個生活的,我們沒有足夠的生絲,人家留下來也沒活干……」
「誰挖的人?」江肆蹙眉問道,鎮北侯雖然在北境統兵,可誰不知道那是當今皇帝的股肱之臣,牆角都挖到他封地莊子上了?
「淮南侯,韓通,侯爺在朝廷上的死對頭。」
「死對頭,為何?」
「不知道,當年侯爺奉朝廷之命改稻為桑,淮南侯也跟著改,他們家的桑園在隔壁縣,跟我們也沒有利益衝突,但這淮南侯就是處處針對我們。」梁大牙道,「我問過夫人,夫人說這是上一輩的恩怨,具體是什麼現在也說不清楚了。」
江肆聞言,不禁苦笑一聲,原來不是這一輩的恩怨,是上一輩,甚至上上輩的。
看來積怨頗深,不然不相干的兩家會一直未能化解仇怨,還繼續相互捅刀子。
「不過,夫人也從韓家挖了幾個技藝精湛的鐵匠,令我們江家鑄造的鎧甲質量更上一層樓!」
「咱們江家還能私自鑄造兵甲?」江肆聞言,嚇了一跳,這甲冑,兵器不都只有朝廷才有資格鑄造的,私人造兵器,那不是等同謀反?
梁大牙古怪地看著江肆:「少主,為什麼不可以,我們都是在朝廷備案的鐵器工坊,若是鑄造質量過關,可以直接賣給朝廷,朝廷軍器監生產能力不夠,才需要我們這些鐵器工坊補充的。」
這裡並沒有「俠以武犯禁」的說法,只要不跟朝廷作對就行。
朝廷雖然實行「鹽鐵」專賣,但只要在官府備案,有資格的鐵器工坊或者鐵匠鋪子是可以按照配額購買生鐵的。
江南不產生鐵,生鐵都是從燕州、青州那邊運過來的。
也不是什麼鐵匠鋪都有資格打造鎧甲和兵器,得是得到朝廷許可的鐵器工坊才行。
而且如果打造官方制式兵甲,只能賣給官方,不是官方的款式則朝廷不管,但須備案,購買甲冑也需登記,每年朝廷還會派人進行審計,要說私下裡鑄造幾幅兵甲,倒是不太難,但若是大規模鑄造兵甲,又沒有去向的話,那問題就大了。
眼下這種只有邊境偶爾爆發戰事,內地卻一片祥和的時候,沒有人敢幹這樣的蠢事兒。
被皇城司巡察發現了,有多少顆腦袋都不夠砍的。
「對了,梁叔,顧淮這個人,您認識嗎?」江肆忽然開口問道
「顧參軍。」梁大牙脫口而出,旋即收了一下,「認識,但不熟,不熟。」
「不熟?」江肆可不是那種毫無經驗的毛頭小子,看梁大牙這表情和語速,那像是不熟樣子。
顧淮是參軍,這權力在大雍軍中可不小,但也要看主將的態度。
主將信任,那權力可是一人之下,若是主將忌憚,或者不信任,那這個參軍很可能真就是個參軍,甚至就是個請示匯報的提線木偶。
但很明顯,顧淮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