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張楚感覺，六次幽覺，可能要來了。
他已經明確感受到了自身的變化，體內的幽力奔涌如潮，經脈與血肉之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細小門戶在同時開合，每一次開合，都會湧出一股嶄新的幽力。
這些幽力不再是之前那種溫和而馴服的狀態，它們開始躁動，開始翻騰，開始在張楚的血肉深處尋找某種出口。
張楚的心神探入其中一扇門戶，然後他看到了讓他震驚的一幕。
那扇門戶內部的空間，某些地方，竟然在扭曲。
每次扭曲，都會有一些奇異的紋路從虛空中生長出來，像是藤蔓攀附在無形的牆壁上，又像是冰花在玻璃上無聲地綻放。
「這似乎是……」張楚心中震驚，他覺得，這種扭曲，很像是一步幽內的景象。
每一次虛空扭曲，都像是有莫名其妙的東西，在那片扭曲處生長出來。
「與一步幽有莫大的關聯，這就是六次幽覺麼？」張楚心中猜測。
很快，張楚便收回心神，睜開眼睛，考慮如何進入六次幽覺。
依照「入門功法」的記載，六次幽覺需要準備的東西頗多。
不僅需要特殊的福地，還需要特殊的藥方，以及最重要的一步：鼓起勇氣，神魂出竅。
這也是六次幽覺，與前面五次最大的區別，神魂出竅！
特殊的福地？張楚的目光鎖定了金殿。
丹王山上的福地，還有哪裡能比金殿更特殊？這裡是名門根基所在，是三顆金丹埋入之地，是寂滅淵的天道法則與丹王宗氣運交匯的節點。
在這裡突破，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全。
丹藥，張楚也已經準備好了。
那是一顆按照入門功法記載的古方，親手煉製的丹藥。
至於煉丹的材料，現在的丹王宗，最不缺的就是這東西。
丹王宗建立之後，以往需要費盡心力，費盡手段才能獲得的名貴藥材，現在，太容易獲取到了。
張楚終於決定，要突破了。
這一日，張楚盤坐在金殿前，背對金殿。
晨光灑下來，穿過那層薄薄的金色光罩，落在張楚肩頭，暖洋洋。
童青山手持長槍，站在張楚身前三丈處。
他站姿標槍般挺拔，長槍斜指地面，槍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的目光堅定，聲音低沉：「先生，開始吧。」
「有我在，不會讓任何人打擾到先生。」
更遠一點的位置，石蘇盤坐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
她手裡攥著小皮鞭，翹著二郎腿，大喊道：「放心，有我在呢。」
「誰要是不長眼敢在這時候來搗亂，老娘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再遠一些的地方，苦海大師盤坐在蒲團上，手中的木杖橫放在膝頭。
他的身體緩緩亮了起來，一層溫暖的金色佛光從他的僧袍下擴散開來，化作一圈又一圈淡淡的光暈，把金殿周圍百丈之內都籠罩在一片祥和安寧的氣息之中。
此刻，苦海大師雙手合十，口喧佛號：「阿彌陀佛，老衲可護持張施主神魂無恙。」
他頓了一下，語氣鄭重了許多：「只是，張施主，六次幽覺，一定要慎重。」
「這一步極其危險。」
「在寂滅淵，每十個人突破六次幽覺，就有九個倒在這一步，身死道消。」
「只有一人，可進入六次幽覺。」
「所以，一定要謹慎。」
張楚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他先是徹底壓制了體內的靈力運轉。
然後他放開心神，任由血肉之內的本源幽力，從那些細小門戶中奔湧出來。
那股力量湧入他經脈的瞬間，張楚的感覺變了。
他的血肉開始蠕動，開始瘋漲，開始扭曲。
那種在一步幽內，幾乎要化作怪物的感覺，再次席捲了他的全身，而且比上次猛烈得多。
張楚感覺，自己的皮膚表面，浮起了一層細密的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血肉深處鑽出來。
又或者，他的肢體要發生某種扭曲，要化作另一種完全陌生的形態。
但這次，張楚沒有默念苦海大師傳授的心經。
他拿起面前玉盤中的那顆丹藥，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藥入腹的瞬間，一股清涼的氣息擴散開來，沿著經脈蔓延到全身每一個角落。
那股氣息與血肉中奔涌的變異力量碰撞在一起，沒有互相抵消，而是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振。
變異的力量在這股共振中被引導了方向，不再是無序地亂竄，而是開始沿著某種特定的軌跡緩緩流動。
緊接著，張楚開始運轉入門功法之中記載的經文。
那些經文不是普通的聲音，不是默念於心的字句，而是一種更原始的震動，像是某種與一步幽同頻的共鳴。
每一個音節在他的識海中響起，他的肉身就跟著震動一次。
變異的力量在這種震動中，開始了有序的重組，竟然開始變強！
張楚感覺到這種變化，心中異常震驚。
要知道，他在大荒的時候，肉身已經趨近巔峰。
張楚的肉身經過無數次淬鍊，他的肉身強度，在同境界之中，幾乎是無人能及的極限。
但此刻，他的血肉竟然開始了另一種重組！
不是強化，不是淬鍊，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提升方式，而是一種重新排列。
像是把一座已經蓋到了頂峰的宮殿拆掉，用同樣的磚石，按照另一種更複雜、更精妙的圖紙重新建造一遍。
似妖魔，但完全可控。
妖魔的變異是失控的、無序的、被一步幽的力量隨意扭曲的。
而張楚的變異，是在入門功法的經文引導下，沿著一條清晰的、有序的路徑，朝著某個更高維度的結構演變。
就像是從平面建築變成了立體建築，從立體建築變成了某種超越了三維的、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存在形式。
「入門功法」太奇異了。
張楚甚至有一種錯覺，這門功法，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一步而設計的。
前五次幽覺所積累的一切，那些密密麻麻的細小門戶，那些在血肉中奔涌的幽力，那些在識海中反覆念誦的經文，都是為了在這一刻，讓肉身完成這場天馬行空般的重組。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楚的肉身重組完成了。
那顆丹藥的藥力已經被徹底吸收，血肉中奔涌的幽力也漸漸平息下來。
張楚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手掌依舊是那雙手掌，皮膚依舊是那層皮膚，但他能感覺到，這副軀體已經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至於強大了多少，還需要實戰來檢驗，但至少，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個量級。
內視己身，張楚感覺到，體內的幽力性質也完全變了。
以前的幽力，是寂滅淵這片天地間瀰漫的幽力。
而現在，張楚體內的幽力更加凝實、更加厚重，與寂滅淵內的幽力，已經不再是一回事。
張楚明白了，寂滅淵內的幽力，太低階。
那是一步幽內的力量，滲透過來之後，經過寂滅淵天地法則稀釋和過濾之後的產物，缺少了很多關鍵的東西。
而六次幽覺之後，修士體內的幽力，已經不再根植於寂滅淵，而是直接貫通了一步幽。
張楚體內，那些細小門戶的根源，從寂滅淵的天地，變成了一步幽的本源。
這一步質變帶來的變化，無論是神魂層面、肉身層面還是力量層面，都遠遠超出普通人的想像。
「怪不得，六次幽覺之後被稱作大人物。」
張楚心中想道：「力量變化太大，太明顯了，這是絕對的質變，魚龍之變！」
當然，現在還沒結束。
此刻的張楚，只是肉身力量與幽力完成了質變，真正重要的一步，還在後面。
神魂出竅！
神魂出竅，不是說神魂稍稍離開身體就行。
依照入門功法的記載，神魂需要去一趟一步幽，去做一件事。
只有神魂做完那件事，並且安然回歸，六次幽覺，才算真正完成。
此刻，張楚感受自身的神魂狀態。
識海之中，他的神魂凝實而明亮，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琉璃光，每一縷魂絲都飽滿有力。
他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於是，張楚運轉入門功法，準備神魂出竅。
神魂出竅並不是直接讓神魂跳出體外，它有極其嚴格的步驟。
第一步，是在識海之中，先造一張「元始真形圖」出來。
這一步極其重要，是神魂出竅必不可少的保命底牌。
因為神魂離開本體，雖然大多時候能安然歸來，但誰也保不準會遇到什麼意外。
神魂被仇家劫殺，被一步幽內的妖邪吞吃，被突如其來的虛空亂流吹散，這些事並不罕見。
一旦神魂受損甚至湮滅，元始真形圖就能重新凝聚出神魂，保修士不死。
若是沒有元始真形圖，那渾身遇到意外，死了，就是真死了。
當然，這個復生能力，能不用就儘量不用。
因為元始真形圖一旦動用一次，就會受損一次，輕則境界跌落，重則留下永久的神魂傷痕，再難寸進。
「元始真形圖！」張楚靜下心，運轉入門功法，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