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運轉入門功法,識海中,漸漸被混沌霧氣充滿。
那些霧氣無聲地翻湧著,像是天地初開之前,那片沒有光也沒有暗的原始虛空。
張楚的神魂,在霧氣中央盤膝而坐,法門在他神魂深處緩緩展開,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極遠古的時空中傳來的迴響。
某一刻,混沌乍破。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拂去了蒙在鏡面上的塵埃。
霧氣無聲,向兩側分開,一張空白的畫布,在張楚的識海中緩緩展開。
張楚心中一喜,很順利!
開卷這一步,沒有任何阻滯,那張空白畫布,安靜地懸浮在識海中央。
第二步,就是靜心凝神,在畫布上觀想自己的模樣。
不是用神識做筆鋒去勾勒刻畫,不是在畫布上揮毫潑墨,而是更簡單也更玄妙的方式:觀想!
在畫布上觀想,或者說想像出自己的樣子。
不需要畫,只需要想。
對自己的認知是什麼樣的,畫布上就會浮現出什麼樣的形象。
張楚開始觀想自己的樣子。
依照入門功法的記載,雖然觀想的是自己的模樣,但元始真形圖內最終出現的東西,從來都不會和本人一模一樣。
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己最終的元圖會是什麼。
有些人的元圖,可能是一尊端坐蓮台的菩薩。
有些人的元圖,可能是張牙舞爪的厲鬼。
有些人的元圖,也可能是半身菩薩,半身凡人。或者菩薩面孔,厲鬼手臂。
有些人的元圖,甚至可能是一盞孤零零的油燈。
有些人的元圖,則是一株從石縫裡鑽出來的野草。
甚至還有人的元圖,不是任何具象的東西,只是一團旋轉的光,或者一片永遠在下雨的天空。
在沒有繪製元圖之前,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元圖,究竟會是什麼樣。
張楚很想知道,自己的元圖,會是什麼樣。
於是,他將自己最好的形象,觀想在那元圖上,期待元圖的變化。
隨著張楚的念起,那片空白的畫布上,開始有光影浮現。
首先出現的,竟然是一株老棗樹下,那個手持山海經的自己。
張楚愣了一下。
他觀想的,並不是這個樣子的自己。
張楚想像的,是此刻盤坐在金殿前的自己,是那個身穿素衣、眉目清正的丹王宗宗主的形象。
但畫布上浮現的,偏偏是更早的、還在地球的自己。
緊接著,畫面一轉,回到了棗葉村。
那個手持大荒經、一身素衣獵獵、教孩子們識字的普通先生。
孩子們圍坐在他身邊,仰著臉,聽他念那些文字。
張楚明白了,這元始真形圖,恐怕是要把他的過往經歷,全部映現出來。
不是他此刻觀想什麼樣的自己,而是他走過的路、做過的事、殺過的敵、救過的人,所有這些疊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他。
於是,張楚不再多想。
他凝神靜氣,仔細觀想自己的身影,不再管那畫卷之中出現什麼。
畫卷之中,張楚的身影開始快速變化。
有在新路浴血殺萬妖的情景,他手持打帝尺,渾身浴血,身後是堆積如山的妖獸屍骸,腳下是流淌成河的黑血。
那一刻的張楚,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殺伐之後的冷冽。
有在人族初始地,被人族少年們簇擁的情景。
那些少年們仰著臉看他,眼睛裡全是崇敬和嚮往。
那時的他,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群正在拔節的禾苗。
有在域外戰場殺諦貘的情景,有在新路戰場栽贓佛門的情景,有在灰域開疆擴土的情景……
太多的情景,快速掠過。
有些是血,有些是笑,有些是刀光劍影,有些是靈機一動的算計
終於,畫卷平靜下來。
所有的光影都收攏了,所有的畫面都消退了,那片畫布上,只剩下一個正在被緩緩勾勒出來的形象。
首先出現的是一張臉,筆觸是黑白的,沒有多餘的其他色彩。
然而,張楚看到那張臉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平靜了。
他在識海中大吼了一聲,聲音震得十八個小惡魔齊刷刷往後跳了好幾步:「不是,我這張帥臉,你怎敢給我畫成這個鬼樣子?」
那是一張凶神惡煞、宛如厲鬼的臉。
青面獠牙,雙眉倒豎,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獠牙。
不能說難看,只能說,要是半夜照鏡子看到這張臉,能把自己嚇死。
緊接著出現的是肚子。
那是一個超大超圓的肚子,光滑得像一顆剛摘下來的西瓜,鼓鼓囊囊地挺在前面。
但那肚子又不只是大,它內部似乎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曠感,仿佛能容納世間萬物,來者不拒,永無饜足。
然後是四肢。
準確來說不是四肢,而是八條手臂,每一條手臂都各不相同。
有的手臂末端,是一隻粗壯兇狠的蟹鉗,鉗口張開能夾斷一座山頭。
有的手臂末端是一柄寒光閃閃的鋼叉,三根叉尖上還掛著未乾的血跡。
有的手臂末端是一隻手,但那手上有十六根手指,每一根手指都修長而靈活,指尖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在虛空中彈奏某首無聲的曲子……
八條手臂各不相同,張楚看的是震驚無比。
他越是努力觀想自己的身影,這大肚子多臂厲鬼的形象就越是清晰深刻,像是被刻刀一刀一刀鑿進了畫布里,怎麼抹都抹不掉。
「不是,我的元圖為什麼是踏馬的這個樣子?」
張楚感覺很無奈。
他想像過,自己的元圖可能會有些扭曲。
畢竟功法上也說了,沒有人能預知自己的元圖是什麼,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扭曲成這個樣!
此刻,張楚皺眉思索:「難道,我是個喜歡多吃多占的貪吃鬼?」
張楚審視著那個圓滾滾的大肚子,又看了看那八條形態各異的手臂。
這形象,怎麼看怎麼像是廟裡壁畫上那些被打入地獄的餓鬼,貪得無厭,永世不得饜足。
但很快,張楚否定了這個念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對,一定是被六次幽覺的幽力影響了,讓我的神識產生了不好的幻覺。」
「這不可能是我!」
張楚覺得,這個形象太離譜了,簡直是離譜到了姥姥家!
畫中的形象,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拼接怪物?那圓滾滾的肚子是怎麼回事?自己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肚子?自己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不說玉樹臨風吧至少也是勻稱挺拔!
「我的真元圖,應該是威風凜凜、正氣凜然、偉岸浩然的戰神形象!」
「再不濟,也應該是一位風骨傲然、溫文爾雅的先生。」
「不該會是這個鬼樣子!」
不能接受。
張楚完全不能接受。
他甚至有一瞬間,想停下觀想,把畫布上那個醜陋的形象抹掉重來。
但功法上寫得明明白白,元圖一旦開始成形就不能中斷,否則神魂會受到比元圖受損更嚴重的反噬。
就在他懊惱不已的時候,那真元圖內的形象,輕輕一顫。
黑白的線條圖案像是忽然被注入了生命,從平面變成了立體,從靜止變成了動態。
那八臂大肚子厲鬼,緩緩轉過了身。
張楚忽然看到,那厲鬼的背後,是一張完全不同的面孔。
那是一張溫文爾雅、悲天憫人的臉,眉眼清正,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手持打帝尺,身高八尺,屹立在天地間,身後是無盡的山海圖卷在緩緩展開,身前是無數學子仰著臉在聆聽他的教誨。
是先生!
是在棗葉村教孩子們識字的那位先生,是在人族初始地被少年們簇擁的那位先生!
「沒錯!這才是真的我!」張楚驚喜地喊了出來,然後急切地催促道:「快轉過來!」
但下一刻,那立體的形象忽然消失了。
黑白的平面線條重新浮現,依舊是那隻八臂大肚子厲鬼,在元圖上安靜地浮沉,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先生形象只是一場幻覺。
「你妹。」張楚腹誹了一句。
他盤坐在識海中,盯著那張畫布上丑得讓人想閉眼的厲鬼臉,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他忽然想通了。
為什麼自己的元圖是這個樣子?
或許,張楚在人族內部的形象確實還算不錯。
他是人族的英雄,是南華聖地的聖子,是先生,是傳道者。
但在大荒萬族眼中呢?
試問,大荒有多少妖族不恨張楚?
別說金烏,蠪侄等族群,就算是如今的盟友龍族,那也是在被他打服了之後,才低下的頭。
在大荒,哪個妖族的天才他沒吃過?
是金烏的肉不流油,還是海族的肉不鮮嫩?
萬族痛恨,他的元圖形象能溫文爾雅才見了鬼!
恐怕,在大荒萬族的心目之中,張楚就是魔鬼,是「吃妖狂」,是噩夢,是不能招惹的恐怖大魔王!
那張青面獠牙的厲鬼臉,那個圓滾滾能吞萬物的肚子,那八條各司其職的手臂,恐怕才是大荒萬族眼中最真實的張楚!
貪得無厭,多吃多占,手段狠辣,從不吃虧。
好在,元圖背面的形象還算正常。
至少在人族面前,在那些他真正在意的人面前,他依舊是那個手持打帝尺、眉目清正的先生。
張楚長嘆了一聲,雖然十分不滿意,但繪製元圖的機會只有一次,一旦成形便再也無法更改。
這張正面厲鬼背面先生的奇葩元圖,從今往後就是他神魂的根基了。
此刻,張楚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張元圖與他的神魂之間,多了一層奇異的聯繫。
很快,張楚調整心態,高興起來:「元圖成,神魂,可以跳出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