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時間到了。
歐陽德的身影忽然浮現在天空之上,他開口,聲音傳遍整個寂滅淵:「時辰到,出發!」
這一聲令下,十三處險地外,十三位人選毫不猶豫,同時闖了進去。
天空中的十三幅倒影同時亮了起來,像是十三道火光同時投入了不同的深淵。
張楚沒有去關注其他險地,他的心神,此刻只放在萬蚰林里的苗紅藝身上。
只見那背負巨刀的女子一聲低喝,渾身幽力如火焰般騰起,眨眼間便在體表凝聚出一層赤紅色的火光。
那火光在她身後隱隱化作一隻昂首展翅的大鳥,照得她周圍數丈內一片通明。
她一腳踏碎腳邊的泥土,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火矢,朝著萬蚰林的方向沖了過去。
她剛進入密林,那片原本還勉強算得上安靜的林子便像是炸了鍋。
無數色澤與樹皮一般無二的千足蟲,忽然從樹幹上脫離下來,蟲身擰動著朝苗紅藝的方向狂涌而去。
樹冠上,那些形如樹葉的扁蟲齊齊展開翅膀,像一片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虛空中,無數米粒大小的飛蟲聚集在一起,化作一股股黑風,呼嘯著撲向苗紅藝。
那些東西剛碰到苗紅藝體表的火焰,便噼里啪啦地燒了起來,焦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被燒成焦炭的蟲屍紛紛墜落,地上很快就鋪了一層厚厚的灰燼。
苗紅藝的腳步沒有半點遲滯,她像是一柄燒紅的尖刀,直直地插進了這片蟲海之中。
她似乎感知到了名師衣缽的方向。
進入萬蚰林之後,她沒有半分猶豫,身子一折,朝東南方向衝去。
火焰大鳥在她身後高高昂起,所過之處,無數蟲子在火光中化為灰燼,連地上的蟲屍都被燒得捲曲開裂。
林間濃密的枝杈在她面前紛紛讓路,擋路的樹幹被她的刀氣一碰就斷成兩截,斷面處爬出無數被驚擾的肥蟲,扭動著朝她追去。
張楚看著那道在蟲海中急速前行的火紅身影,慢慢眯起了眼睛。
「她怎麼知道名師衣缽在那個方向?」張楚很疑惑。
萬蚰林這種地方,神識穿不透,感知會被蟲群干擾,苗紅藝才第一次進去,卻連猶豫都沒有,直奔東南。
這太反常了,要麼她的感知力遠超常人,要麼她看到的根本不是真實的方向。
下一刻,張楚目光一凝,低聲道:「不好,是幻覺。」
他猛地抬頭看向天空中的倒影。
果然,另外十二處險地也全都出了問題。
那些闖入者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樣,朝著某個方向發瘋般狂奔。
有的踩著岩漿狂奔,有的在雲海中直直俯衝,有的對著空蕩蕩的沼澤揮刀。
他們全都陷入了某種狂熱之中,像一群被看不見的線扯著走的木偶。
最先出事的是鬼面澤方向。
那個闖入鬼面澤的高手身披銀甲,背負雙鐧,是天心正宗的年輕戰修。
他衝進鬼面澤後如入無人之境,一路踏泥而行,速度極快,很快就被引到了一張巨大的人臉面前。
那鬼臉高高矗立,眼窩中灰霧翻湧,嘴一開一合,只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黃震聲。」
那聲音從鬼臉喉嚨里滾出來,帶著一股直擊神魂的寒意。
黃震聲腳步驟停,雙目瞬間失去焦距,就那麼呆立在原地,像被時間定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痛苦,身體開始顫抖,銀甲下滲出血珠。
寂滅淵內無數大佬看到這一幕,心都提了起來。
「不好!那些東西又進化了!」
「是幻境與埋伏!我們的人一進去就中了招!」
「黃震聲,那可是天心正宗近百年來最出色的弟子之一,連他都不行的話……」
「壞了,他不會被斬殺吧!」
張楚緊盯著那幅倒影。
只見黃震聲雙目流下了兩道血淚,雙鐧從他手中滑落,整個人開始朝泥澤中沉下去。
但就在所有人以為他必死之時,黃震聲突然渾身一顫,眼皮猛地睜開。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右手抄起雙鐧,奮力朝著面前那張泥臉砸了過去。
轟!
那巨大的泥臉被砸得四分五裂,灰褐色的泥漿飛濺開來,像是一朵在沼澤中炸開的泥花。
泥臉碎裂之後,一扇門浮現出來。
那門通體灰白,門框由兩道扭曲的骨刺構成,門內流轉著灰濛濛的漩渦。
黃震聲咬了咬牙,毫不猶豫,一步踏了進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寂滅淵內無數大佬都沒反應過來,等黃震聲的身影被那扇門吞沒之後,驚喜聲才從各處響起。
「好!黃震聲,不愧為天心正宗最出色的弟子!」
「找到路了!這是找到名師衣缽的路了!」
可讚美聲還沒停,那扇門附近的虛空忽然一陣劇烈扭曲。
緊接著,黃震聲的身影從半空中墜落出來。
他那一身銀甲幾乎全被染成了紅色,雙鐧只剩半截,身上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傷痕。
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重重摔在泥水中,掙扎了幾下才勉強爬起來。
張楚看得分明,黃震聲的氣息已經跌到了谷底,像是經歷了十天十夜的惡戰。
黃震聲仰頭怒吼,臉上青筋暴起,聲音里滿是不甘和憋屈:「論戰力,我黃震聲不輸任何人!可為什麼要比試教授弟子的能力?我不服!」
他的聲音傳遍四方。
那片虛空又是一陣扭曲,十個奇形怪狀的白影從虛空中浮現出來。
那些白影形態各異,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乾脆就是一團模糊的光霧。
但張楚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縮了起來,這些白影的氣息極度強大!
這些白影,不僅遠遠超出寂滅淵那些九次幽覺的強者,甚至比張楚在大荒見過的許多大聖還要恐怖。
張楚心中震動,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高陽誠不能隨意出手了。
一步幽那片世界太過浩大,恐怕比大荒還要大上無數倍。
一步幽內看似荒蕪,但大能無數。
這十三處險地,應該是高陽誠與一步幽內的大佬們之間達成的某種約定。
闖入者不僅要戰勝妖魔,還要滿足某些特殊條件,才能取走名師衣缽,黃震聲戰力夠了,但對方要比的,是他根本不擅長的事。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白影冷聲開口:「黃震聲,速速退去。」
「否則,殺無赦。」
話音落下,那白影猛地綻放出一股滔天氣勢。
恐怖的力量像海嘯般壓了下來,黃震聲當場被壓得悶哼一聲,雙膝一彎,整個人差點跪進泥里。
他拼命撐著,嘴唇都咬出了血,但雙方的境界差距太大了。
好在,黃震聲雖然失敗了,但這一次並沒有引發鬼面澤的異變,那些泥臉只是緩緩沉回泥水中,沒有繼續擴張。
緊接著,其他各處險地也紛紛發生了變化。
黑水淺淵方向,一個身著黑袍的老者成功殺穿了無數從淵底撲上來的黑魚,斬下了那尊盤踞在淵心的骨甲凶物。
他也找到了一扇光門,閃身進入。
可僅僅過了三息,他的身影就從光門中橫飛出來,口中鮮血狂噴,胸口塌陷了一大片。
他摔在岸邊,掙扎著仰起頭,聲音嘶啞而憤懣:「憑什麼?拼戰力,我贏,憑什麼讓我傳授弟子?」
老者又咳了幾口血,竟然又被幾道白影驅趕走了。
倒懸崖方向,一個形貌俊朗的年輕劍修被一隻從崖下伸出的骨手拽入深淵。
緊接著,整片倒懸崖都跟著狠狠一顫,山體又朝外擴張了一圈,那個年輕劍修,再也沒能出來。
不鳴澗方向,一個使雙刀的女修與一個半透明的鬼影拼了個同歸於盡。
她死前把雙刀插進了鬼影的心口,自己也被鬼影的一根手指點穿了眉心。
整座不鳴澗在她死後尖嘯了整整十息,澗壁上的裂縫又多了十幾道。
接連幾處險地的失利,讓寂滅淵內所有人的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原本滿滿的期待,此刻已經變成了恐懼。
那些闖入者,都是各自境界中最出類拔萃的人,可他們要麼敗在莫名其妙的條件上,要麼直接在險地中喪命,誰能保證剩下的幾個能成功?
張楚的心也沉了下去,他轉頭看向萬蚰林的方向。
苗紅藝還在朝東南方向狂沖,她身後的火焰大鳥已經暗淡了不少,腳步也沒有剛進去時那麼利落了。
張楚甚至能看到,有幾隻透明的細線蟲,已經鑽到了她後頸處,正試圖順著皮膚往裡面鑽。
就在張楚幾乎忍不住要傳音提醒她的時候,苗紅藝忽然自己動了。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對,身形猛地一滯,緊接著單手在腰間一摸,捏出一顆固魂丹塞進了嘴裡。
丹藥入腹的瞬間,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一層青色的光從她的神魂深處湧出,順著經脈席捲全身。
然後,她的腦後冒出了一陣陣黑煙。
那黑煙升騰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條條拇指長、形如髮絲的蟲影。
那些蟲影剛從她體內被逼出來,便劇烈扭動著身子,朝萬蚰林深處逃去。
可它們還沒來得及飛遠,就被苗紅藝反手一刀掃出的火浪燒成了灰燼。
黑煙散盡,苗紅藝面前忽然浮現出一扇光門。
那門與黃震聲他們遇到的如出一轍,灰白骨刺構成的門框,門內灰霧翻湧。
苗紅藝深吸了一口氣,將巨刀往背後一插,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