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路商業街的晨光里,那五間鋪面的捲簾門全部拉到頂,裡面搬得乾乾淨淨,感覺連一顆多餘的螺絲釘都沒剩下。
水果店、服裝店、理髮店、手機店,包括那間明顯裝修不久的小小打金店,一夜之間全空了。
四輛廂式貨車停在路邊,十幾號穿工裝的工人正把一捆一捆的龍骨和木工板往鋪面里抬。
一個戴安全帽的工頭站在中間,手裡捏著圖紙,朝各個方向指指點點。
金滿堂的腦袋嗡嗡作響。
他一把拉住那個工頭:「誰讓你們來裝的?這是要開什麼店?」
工頭被他拽得踉蹌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用袖子擦了一把汗:「金工坊啊,鋪子已經被買下來了啊,新老闆姓薛。合同昨天簽的,今天進場。大哥你有事找老闆說去,別拉我。」
金滿堂愣住了,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鬆開工頭的手,站在那排空蕩蕩的鋪面前面,太陽曬得他後頸發燙,但他沒動。
鋪子被買下來了。
姓薛。
新老闆。
這三個信息在他腦子裡拼在一起,轟的一聲炸開了。
他掏出手機撥了房產中介老陳的號碼,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都變了調:「老陳,春城路商業街這邊,有一排五個鋪面,近期有沒有交易記錄?」
老陳翻了一下系統:「有啊,就前天全款過戶的,買家叫薛浪。金總你認識他?」
交談了幾分鐘後,金滿堂感覺天塌了。
薛浪是十點多才到店的,左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工人們正在拆牆,五間打通之後,面積比金滿堂那四空門面還要大出一截。
他端著從隔壁奶茶店買的冰美式喝了一口,隔了半條街的距離,看見金滿堂站在自己店門口,穿著一件灰色唐裝,手裡那根雪茄一直沒點著,就那麼夾在指間。
金滿堂也在看他。
隔著一條街,一排五間鋪面的裝修聲此起彼伏,電鑽聲、錘擊聲、工人的吆喝聲混在一起。
兩人對視片刻,彼此都沒有聊幾句的想法。
薛浪把冰美式喝完,塑料杯丟進垃圾桶,轉身往自己店裡走。
過不了多久,這裡就會掛上「至尊金工坊」的招牌,還有「奢侈品回收租賃」「黃金回收」等小几號的字體。
他本來只想守著那一畝三分地,安安生生的賺錢。
店鋪搞大了純純當牛馬,長時間掄錘子揮銼刀累,管人更累。
對,他精力旺盛,體力和力量都拉到了300。
好像不會疲倦。
但有精力就一定要揮霍在工作上嗎?
他一個湘南農村出來的,沒什麼遠大志向,能過上好日子就夠了。
但金滿堂偏偏要在他對面開一家四空門面的旗艦店,打的什麼主意?
把他擠走,吞掉這條街上黃金回收和加工的全部流量。
生意場上的事薛浪懂,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但小魚總有不甘心的時候。
既然有人非要騎在他頭上拉屎,那他就把整條街的桌子都掀了。
來啊!
硬碰硬啊!
店裡頭,工人師傅們正幹得熱火朝天。
十幾號人各自分工,有的在拆隔牆,有的在走線,有的在焊龍骨,電鑽聲和錘擊聲混在一起,整個空間裡瀰漫著水泥灰和金屬粉塵的氣味。
他走到正中間站定,朝那個戴安全帽的工頭喊了一聲:「老周,歇會兒。」
工頭老周正蹲在地上看圖紙,聽到聲音抬起頭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薛總來了啊。」
「過來慰問一下師傅們。」
薛浪拆開一條,抽出一盒,率先給老周遞過去,然後又朝旁邊一個正蹲在地上切割管道的同齡工人師傅遞了一包:「兄弟,歇口氣,抽根煙。」
年輕工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侷促的站起來,雙手在工裝上擦了擦才接過煙:「謝謝老闆。」
薛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客氣,辛苦了。」
他又拆了幾盒,朝其他人走過去。
一個正站在腳手架上固定龍骨的中年師傅探出身來接煙,忍不住「嚯」了一聲:「和天下啊?老闆你這太客氣了。」
薛浪笑了一聲:「幹活辛苦,抽好點的。」
他把煙遞到那人手裡,又順手幫他把滑下來的安全帽帶子扶正了一下,「注意安全,上腳手架把帶子繫緊。」
他當然知道,這些師傅,大多數都捨不得抽這種煙,可能回頭就回去換別的煙。
就像以前的他一樣,親戚朋友給的好煙,他都有可能拿去換其他煙,軟白沙、紅雙喜或者利群。
嘴上還得裝作不經意的對老闆說一句「這煙沒勁,還不如抽軟白沙。」
中年工人拿著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老闆放心,我們幹了十幾年了,這點安全意識還是有的。」
薛浪繞了一圈,給十幾個工人師傅一人發了一盒,剩下的幾盒擱在腳手架上的工具箱旁邊:「放這兒,誰抽完了自己拿,別省著。明天早上我再帶幾條過來。」
他說完又從塑膠袋裡掏出兩條沒拆封的,遞給工頭老周:「老周你收著,晚上收工了給兄弟們分分。」
老周接過煙,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多年,也遇到過不少甲方老闆,但像薛浪這樣頭一天進場、話沒說兩句先人手一包和天下的,還真沒見過。
他把煙收進自己的工具包里:「薛總你放心,這活我給你幹得漂漂亮亮的。」
薛浪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施工現場。
五間鋪面打通之後空間確實敞亮,南面一整排落地窗讓陽光灌進來,照得地上的灰塵都在光柱里漂浮著。
師傅們拿了煙之後幹活明顯更有勁了,對他們而言,這種額外的收入是非常值得開心乃至說道的。
薛浪站在工地中間,又看了一眼街對面。
金滿堂還站在自家店門口,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他看不太清對方的表情,但能看到那人手裡那根雪茄一直沒有點著。
他收回目光,向停車場走去。
身後傳來老周的聲音:「兄弟們加把勁,薛總這活,咱們必須得幹得漂漂亮亮!」
眾人應和著,錘擊聲比之前更密集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