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天色從車窗兩側往後掠過去,深灰色的總裁在晚高峰的車流里緩緩穿行。
薛浪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等紅燈的間隙看了一眼手機,溫靜半小時前發來的定位,一家開在居民區樓下的湘菜館,名字很普通,叫「老地方」。
到了以後,他把車停在路邊劃線車位里,推門下車的時候迎面吹來一陣裹著飯菜香氣的晚風。
餐館門面不大,招牌倒是像模像樣的。
他掀開塑料門帘走進去,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嗑瓜子,見到有客人進門,起身熱情的打著招呼:「你好,幾位?」
「約了人,是兩個小妞。」薛浪說。
老闆娘朝走廊盡頭努了努嘴:「最裡面那間。」
薛浪走到盡頭的木門前,抬手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占了大部分空間,頭頂的吊燈發出暖黃色的光。
溫靜坐在靠窗的位置,見他進來便站了起來,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薛老闆,你來啦。」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麻襯衫,領口繫著一根細帶,松松的打了個蝴蝶結,袖口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百褶長裙,裙擺過膝,腳踩一雙白色的帆布鞋,整個人清清爽爽的。
薛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自然的移開:「等了多久?」
「沒多久。我們也是剛到。」
坐下來後,薛浪才稍稍打量起旁邊的女孩。
那是一個黑長直的姑娘,安安靜靜的坐在暖色燈光下,五官清秀,氣質乾淨。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棉質打底衫,領口一圈極細的蕾絲邊,下身是一條深色的百褶裙,裙擺落在膝蓋上方兩指的位置,露出一截勻稱白皙的小腿。
腳踩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整整齊齊,整個人從頭到腳透著一種精心打理過的素淨。
燈光落在她臉上,眉眼溫順,鼻樑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淺粉,像是沒有塗過任何東西。
黑亮的直發披散在肩側,發尾齊整,襯得脖頸線條格外修長。
這是溫靜的同學?
還真別說,這氣質這打扮,還真有幾分姐妹花的意思。
薛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在哪見過。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某個記憶片段被抽走了關鍵信息,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不好多看,多看了幾眼總覺得有些冒昧,於是移開視線,轉向溫靜:「粉毛呢?還在加班?」
「哈哈哈……」
兩個姑娘同時笑了起來。
溫靜偏過頭看了旁邊那姑娘一眼,又轉回來看著薛浪,眼裡帶著一點狡黠的光:「薛老闆,你再仔細看看。」
薛浪有些疑惑,重新看向那個黑長直的姑娘。
對方正端端正正的坐著,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臉上掛著一抹努力維持端莊但眼底全是狡黠的笑意。
那張臉他越看越熟悉,五官確實在哪見過,但跟印象里那個形象差了十萬八千里。
那姑娘開口了,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拿捏出來的斯文:「薛老闆,小女子今日新換了髮型、換了衣裳、換了做派,您老人家居然沒認出來?」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薛浪盯著她又看了兩秒,腦子裡的線終於慢慢接上了。
那個動輒扯著嗓門喊「操」的粉毛,那個喜歡懟著人吹口哨的精神小妹。
「我靠……譚千卉?」
「正是在下。」
薛浪站在門口又看了她兩秒,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這變化也太大了吧。我進門第一眼還以為溫靜帶了哪個同學過來,愣是沒敢多看。」
譚千卉這才破了功,咧嘴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但笑到一半又趕緊收住,重新端起那副端莊的姿態,輕輕咳了一聲:「怎麼樣,我這新造型,配得上跟您老人家一起吃飯吧?」
薛浪的目光又往她那邊掃了一圈。
黑色直發披散在肩側,沒了那些亮晶晶的耳釘和誇張的飾品之後,她的五官反而更突出了。
安安靜靜坐著的時候,確實有一種讓人不太敢直視的乾淨氣質。
只要不說話,我就給你打92分。
「你這是……改頭換面重新做人?」薛浪問。
譚千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刻意地放慢了半拍:「粉毛太招搖了,走哪都被人盯著,不利於我開展正經事業。」
溫靜在旁邊補了一句:「她今天上午剛染回來的,做了三個小時,出來之後對著鏡子照了半小時,問我是不是能嫁入豪門。」
薛浪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的看著譚千卉,然後順著她的話問了一句:「那你這正經事業,打算從哪開始?」
譚千卉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擱在桌沿上:「先從吃飯開始唄。」
老闆娘端了菜上來,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酸辣雞雜、一盆紫菜蛋花湯,擺了大半個桌子。
三個人邊吃邊聊,氣氛倒也不冷。
溫靜話不多,偶爾接兩句,大部分時候在安靜的夾菜喝湯。
譚千卉比平時安靜了許多,但開口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精心挑選過的分寸感,像是在努力扮演一個她想像中的、會讓有錢人喜歡的新形象。
吃到一半的時候溫靜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放下筷子:「我得走了,今天那戶家教八點開始,第一次去不能遲到。」
「換了一戶?」薛浪問。
「嗯,上次那件事之後就沒再接那邊的課了。現在這戶在一個別墅下去,家長人挺好的,小女孩上初二,教數學。」
溫靜說著站起來,拎起帆布包朝兩人擺了擺手:「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
譚千卉擺手道:「走吧走吧。」
溫靜回頭問道:「你等會兒自己回去?」
譚千卉擺了擺手:「你別管我,我有安排。」
溫靜沒多問,推門走了。
薛浪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偏頭看向譚千卉:「你有安排?」
譚千卉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剛才那副端莊斯文的殼正在一點一點的裂開,露出底下那個熟悉的、大大咧咧的靈魂:「薛老闆,我造型都換了,你就不好奇我接下來想幹什麼?」
薛浪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張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的素淨臉龐:「你想幹什麼?」
譚千卉咧嘴一笑,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跟著你去浪啊。」
她說得理直氣壯,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那雙黑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坦坦蕩蕩的、毫不遮掩的小算計和小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