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薛浪騎著共享單車回了檀宮,從那邊的停車場取了車,開到店裡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五間鋪面打通之後的空間已經初具雛形,龍骨架完了大半,牆面開始封板,地上堆著成捆的線纜和木料。
十幾個師傅正各自忙活著。
老周蹲在牆角對著圖紙跟一個年輕師傅比劃著名什麼,薛浪走過去從塑膠袋裡又摸出幾條和天下,給每個師傅都發了一包。
師傅們接過煙,道謝聲此起彼伏。
薛浪自己也拆了一盒,點上一根,正蹲在門口看吊頂的龍骨走向,餘光瞥見街對面一個穿灰色唐裝的身影正朝這邊走過來。
金滿堂手裡夾著一根點著的雪茄,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麼情緒,像是路過順便看一眼。
他走到薛浪旁邊站定,目光掃了一圈正在施工的鋪面內部,然後落在薛浪身上:「薛老闆,大早上就開工了?」
薛浪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趕工期嘛,早點裝完早點開張。」
「你這五間鋪面,一個月能開起來?」金滿堂問。
語氣像是隨口一問,但薛浪能聽出底下那層試探的意味。
「用不了一個月,裝修這塊趕一趕,半個月差不多。」薛浪並沒有藏著掖著,頗有些就是要跟你打明牌的意思。
這種事也藏不住,店裡每一個師傅都知道工期。
相比對面的金滿堂金工坊,薛浪店裡的施工周期長了一倍。
這其中當然有壓縮的空間,但薛浪既然要裝修,那索性就裝得好一點,材料什麼的也用紮實一些,免得兩三年後又變得破破爛爛。
金滿堂「哦」了一聲,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幹活的工人身上,又問了一句:「員工和師傅招得怎麼樣了?這麼大店面,人少了可轉不開。」
薛浪把菸灰彈了彈,語氣隨意:「這點小事不急。」
金滿堂看著他,沒接話。
顯然是想從薛浪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里,撬出一點破綻。
他覺得薛浪是在故作輕巧。
這麼大的店面,招人、培訓、磨合,哪一樣不是費時費力的事?
說「不急」的人,往往是最急的。
但其實薛浪確實不急。
他早就想好了,金滿堂把金工坊開在他對面,對立之勢已成,他沒必要自己從頭招人、培訓、磨合。
金滿堂店裡有好幾個師傅,個個都是熟手,流程跑得順、客戶也認臉。
他從對面挖幾個人過來,比外面招十個新人管用得多。
而且那些人本來就是金滿堂教出來的,帶過來的不只是手藝,還有客戶資源和操作習慣,省了太多時間。
至於【霉運符】,他暫時沒打算用,他得讓金滿堂好好發育。
金滿堂金工坊開業這段日子,投流鋪得鋪天蓋地。
抖音上刷得到、某紅書上推得到、高德美團上看到的,附近居民和路過的人,但凡有金銀首飾打造、回收的需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四空門面的大招牌。
金滿堂金工坊吸引而來的人氣,不就是他薛浪店裡的人氣?
他才是手持鐮刀的那個人,等金滿堂金工坊這茬韭菜長高了,他再出手也不遲。
金滿堂站了一會兒,沒等到薛浪多說一個字。
他把雪茄換到左手,朝薛浪點了點頭:「那行,你先忙著。」
薛浪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拍【霉運符】反而拍了一張【幸運符】:「咱們兩家面對面立著,絕對能起到很好的扎堆效應,大家一起發財。」
金滿堂臉上立即浮現出一張大大的笑臉:「對對對,大家一起發財。」
走出裝修的店裡,金滿堂像是變臉一般瞬間收斂了笑容。
回到自己的店裡,他徑直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辦公桌前沒有立刻坐下,面朝著百葉窗的方向,隔著葉片縫隙看著對面那個正蹲著跟工頭說話的年輕人。
薛浪的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手裡夾著煙,偶爾比劃一下,有說有笑的。
金滿堂在窗前站了將近一分鐘,才慢慢坐進辦公椅里。
他把剛才那段對話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問工期,薛浪說半個月,像個沒有半點心眼的大學生。
他問員工和師傅招得怎麼樣,薛浪說「不急」。
這正是金滿堂最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五間鋪面打通,將近兩百平的空間,收銀、接待、加工、回收、展示,每個環節都需要人手。
一個從沒管過大店的人,面對這麼大的攤子,第一反應應該是焦慮——人從哪來、怎麼管、流程怎麼跑通。
但薛浪的表情里沒有焦慮,只有那種讓人摸不準的鬆弛。
金滿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在想,如果換作是自己坐在對面那個位置上,被人在家門口開了四空門面,自己會不會這麼沉得住氣。
答案是不會。
他一定會第一時間招人、備料、搶工期,恨不得明天就開張跟對面硬碰硬。
但薛浪沒有。
另外還得壓縮裝修成本,因為硬碰硬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情。
他昨天晚上就差人打聽過了,薛浪那邊用的材料,全都是一等一的大品牌。
這種反常讓金滿堂覺得不舒服。
他做這行二十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對手。
有莽的、有陰的、有精明的、有沉不住氣的。
但薛浪這種讓他看不透的,是頭一回。
他既沒有表現出敵意,也沒有刻意示好,甚至最後拍了他肩膀說「大家一起發財」的時候,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真實得不像演的。
金滿堂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空調冷氣里緩緩散開。
他覺得薛浪是在故作輕巧,想用那種鬆弛的姿態讓他放鬆警惕,但同時又覺得如果僅僅是故作輕巧,那這個年輕人的演技未免太好了。
他寧可相信薛浪是真的不急,那意味著對方手裡有他還沒看到的底牌。
他掐滅菸頭,拿起手機,給店長老劉發了一條消息:「這幾天留意一下對面招人的動靜,有什麼風吹草動跟我說。」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窗外。
薛浪已經從工地站了起來,正蹲在門口跟一個送建材的司機結帳,姿態還是那副隨隨便便的樣子。
「那小子究竟是什麼路數?」
但他不知道的是,拍在他身上的那張【幸運符】已經開始生效了。
一天下來,店裡的生意比之前幾天都要好。
他覺得一定是投流帶來的效果,於是當天晚上,他果斷加大了投流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