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閒。」薛浪忽然開口。
周明遠和喬予舒的戰績，薛浪自然看在眼裡，但他不會對他們說「你們跟著我下」、「這一把押小一點」之類的話。
牌桌上的事，贏了人家過眼就忘，甚至覺得你有些多管閒事了，輸了卻很容易耿耿於懷。
他們未必會真的記恨，但何必讓別人的不痛快牽扯到自己身上呢？
哪怕只是一個白眼，也是可以免掉的。
所以，在賭桌前，要充分尊重他人命運。
孟霆風又推了五十萬。
周明遠按照思路，壓十萬。
陶之儒跟了十萬。
喬予舒這次也跟著押了閒，十五萬。
荷官發牌。
閒贏。
「漂亮！」孟霆風興奮地搓了搓手。周明遠也鬆了口氣，十萬贏了十萬，穩。陶之儒跟著笑。喬予舒贏了十五萬，嘴角微微上揚。
在這張十四人桌上，眾生相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坐在薛浪對面的一個穿著花襯衫的胖子，大概是連贏了幾把大的，此刻整個人亢奮得連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著。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籌碼，用一種近乎破音的嗓門衝著身旁那位混血美妞大喊大叫：「看見沒！老子說了吧！這把絕對是莊！哈哈哈哈！」
那笑聲尖銳刺耳，透著一股得意的癲狂。
而隔著兩個座位，氣氛卻如墜冰窟。
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癱坐在椅子上，領帶被扯得歪歪扭扭，頭髮也亂得像雞窩。
他雙眼通紅，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桌上那幾張翻開的牌，緊接著，一串字正腔圓的國粹脫口而出：「操！他媽的！這什麼爛牌！」
不知不覺間，又過了一個多小時。
周明遠身前，已經沒有籌碼了。
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薛浪身前的百萬級籌碼越來越多啊。
他把腦子裝好，開始反思，開始復盤。
然後，他復盤出來一個非常尷尬的事實。
薛浪押大注的時候，勝率極高。
但押小注的時候，勝率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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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多小時的綜合勝率，怕是連40%都沒有。
但問題是，他恆定押十萬，哪經得起這種勝率的折騰？
玩著玩著，他的籌碼就失蹤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大概是給自己的手氣下了結論。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紅藍相間的籌碼，然後站起身來，椅子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去透透氣。」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這間貴賓廳。
沒有摔門，沒有罵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孟霆風看了看周明遠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籌碼，臉上的興奮也淡了幾分。
這一個多小時，他也輸出去兩百多萬。
他轉頭看向薛浪：「休息一會兒？」
老張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門口，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職業化的笑容：「幾位老闆，要不要再玩幾把？或者換個台子？」
薛浪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站起身來，示意服務生將籌碼收好。
孟霆風雖然意猶未盡，但看了看薛浪的表情，也沒敢多說什麼，跟著站了起來。
喬予舒倒是無所謂，因為她一通亂下，反倒還贏了幾十萬。
最終的戰績是，薛浪贏了近三千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有時候他敲一天的錘子，也賺不了這麼多錢。
有時候一筆買賣就能賺這麼多。
所以他這個贏得最多的，反而不是最興奮的。
孟霆風贏了一千萬出頭，別看他一年總要跑幾趟澳城，但這是他贏得最多的一次。
陶之儒贏了近兩百萬，塵埃落定，整個人算是徹底放鬆下來了。
至於周明遠，沒有道心破碎，都算是好的了。
……
凌晨一點，金濠國際酒店的私房菜館裡，氣氛有些微妙。
一張巨大的圓桌旁，五個人落座。
桌上擺滿了精緻的粵式夜宵。
水晶蝦餃、干炒牛河、鮑魚雞煲，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佛跳牆。
周明遠坐在桌角，面前放著一杯溫水，眼神空洞地盯著桌布上的花紋，仿佛那上面藏著什麼宇宙真理。
孟霆風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隻蝦餃，咬了一口，又放下，欲言又止地看了周明遠好幾眼。
陶之儒倒是吃得挺香，一邊夾牛河一邊小聲嘀咕：「這牛河鑊氣足啊，比外面大排檔強多了……」
喬予舒翹著二郎腿，慢條斯理地喝著湯。
薛浪坐在孟霆風旁邊，神色平靜，夾了一筷子鮑魚，慢慢嚼著。
「咳。」孟霆風終於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看向周明遠，「老周，吃點東西吧，這鮑魚不錯，補補。」
周明遠緩緩抬起頭，看了孟霆風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忽然開口：「孟大少，你說我是不是天生就不適合賭？」
孟霆風一愣，趕緊擺手：「哪能啊！你那是運氣不好，跟技術沒關係！你看大浪哥，不也是靠運氣嘛！」
周明遠又看向薛浪：「大浪哥，你覺得呢？」
薛浪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我覺得你挺適合賭的。」
周明遠眼睛一亮，他覺得大浪哥要拋開輸贏，好好誇獎一下自己：「真的？」
薛浪點點頭：「真的。畢竟能把一百萬輸得這麼幹淨利落，也是一種天賦。一般人輸到一半就跑了，你居然能堅持到最後一枚籌碼被收走，這份定力，賭場都得給你發個錦旗。」
周明遠：「……」
陶之儒趕緊打圓場：「大浪哥你別逗他了！老周，來來來，吃菜吃菜，今晚咱們不談賭，只談夜宵！」
周明遠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蝦餃，咬了一口，忽然說：「其實我想通了。」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
「我進一步復盤過。」周明遠語氣沉痛，「大浪哥押大注的時候，我應該跟著押大注，他押小注的時候，我應該跟著押小注。可我偏偏自作聰明，恆定十萬，結果人家吃肉我喝湯，人家漏湯我挨刀。」
陶之儒小聲嘀咕：「那你下次直接抄作業不就行了……」
周明遠猛地轉頭看向陶之儒：「你懂什麼！抄作業多沒面子！偶爾我想做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
喬予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就是純點子背，可別硬抄，萬一大家跟著你一起倒霉就不好了。」
周明遠：「……」
夜宵吃到一半，周明遠終於緩過勁來了，開始跟陶之儒搶牛河，跟喬予舒爭蝦餃，甚至還跟孟霆風碰了一杯茶。
氣氛總算活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