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諾倫·格雷拉特。
今天,我四歲零三個月了。我知道這個,因為媽媽昨天在晚餐時又摸著我的頭說:「我們諾倫長大得好快呢。」
雖然我不太明白四歲零三個月到底意味著什麼,但媽媽的笑容讓我覺得,這大概是件好事。
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
家很大,有暖和的壁爐,有總是散發著麵包香味的廚房,有鋪著軟軟地毯的客廳,還有我和愛夏的房間。窗外的布耶納村很安靜,偶爾能看到遠處的田野和更遠處的森林邊緣。
世界對我來說,大概就是家、院子,以及從窗戶能望見的那一小片天空。
我有點怕生。村子裡其他孩子玩耍的聲音有時會飄進來,很熱鬧,但我更喜歡和愛夏待在房間裡,擺弄我們的布偶,或者看媽媽和莉莉雅阿姨做事。
爸爸保羅經常不在家,他是村裡的騎士,要巡邏。
但他在家的時候,會把我和愛夏一起抱起來,轉圈圈,他的鬍子扎得我的臉痒痒的,但我喜歡那種高高的、飛起來一樣的感覺。
然後,是哥哥。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我的哥哥。關於他,最初的記憶是模糊的片段。
媽媽說,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哥哥就離開家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
所以,在我更清晰的記憶里,他更像一個偶爾來訪的、特別的客人。
「魯迪那孩子,不知道在羅亞過得好不好……」媽媽揉著麵團的時候,會這樣望著窗外說。她的側臉看起來很溫柔,但眼睛裡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像是水光一樣的東西。
莉莉雅阿姨正在擦桌子,她會停下手,輕聲說:「魯迪烏斯少爺一定沒問題的。他從小就很可靠。」
可靠。什麼意思呢?我不太明白。但我知道,那個我沒見過的「哥哥」,是讓媽媽有時候會悄悄擦眼睛,又會讓莉莉雅阿姨露出安心表情的人。
爸爸保羅很少談起哥哥。偶爾提到,他會用力哼一聲,說些「那臭小子」之類的話,但說完之後,有時候又會自己笑起來,搖搖頭。我覺得爸爸其實也很想哥哥,雖然他總是不好好說出來。
我第一次見到哥哥,是冬天剛剛過去的時候。
那天下午,愛夏和我正在客廳的毯子上玩媽媽做的布偶。壁爐里的柴火噼啪響,屋子裡暖暖的,有媽媽烤餅乾的香味。
莉莉雅阿姨在擦窗戶,陽光照進來,亮晶晶的。
然後,門口傳來了陌生的聲音。
不是爸爸爽朗的大笑,也不是媽媽溫柔的說話聲。
聽起來好像比我們成熟一點點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在說「我回來了」。
我立刻丟下布偶,躲到了媽媽身後,緊緊抓住她的裙子。愛夏也停下了動作,眨著眼睛看向門口。
媽媽笑著拍拍我的頭,朝門口走去。莉莉雅阿姨也放下抹布,跟了過去。
門開了。
冷風灌進來一點點,還帶著外面泥土和青草的氣味。然後,那個人走了進來。
他比爸爸矮好多,比媽媽也矮一點。頭髮是像爸爸一樣的茶色,在玄關的光線下看起來軟軟的。
眼睛是綠色,和爸爸一樣溫柔的綠色。他的臉……嗯,有點像媽媽,又有點像爸爸,和爸爸一樣,眼角有一顆痣,但是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彎的,讓人覺得安心。
他脫下沾了泥土的靴子,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塵,然後抬起頭,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媽媽身後的我身上。
「這就是諾倫吧?」他說,聲音輕輕的,像在問,又像在自言自語。
我抓緊了媽媽的裙子,把臉藏得更深些。陌生人,雖然看起來不像壞人,但……是陌生人。
「諾倫,這是魯迪烏斯哥哥哦。」媽媽把我輕輕往前推了推,「哥哥從很遠的城裡回來看我們了。」
哥哥?我有哥哥嗎?我知道的,莉莉雅阿姨和媽媽說話的時候提到過,我有個哥哥在很遠的地方工作。但「哥哥」這個詞對我來說,就像故事書里的騎士或者精靈一樣,知道存在,卻沒見過。
魯迪烏斯哥哥蹲了下來,這樣他就比我高不了多少了。他看著我,綠眼睛裡盛著暖暖的光。
「你好啊,諾倫。」他說,然後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個用彩紙包好的小包裹,「這是給你的禮物。」
我盯著那個小包裹,又抬頭看看媽媽。媽媽點點頭,鼓勵地看著我。
我慢慢伸出手,接過那個小包裹。很輕。我小心地拆開彩紙——裡面是一本小小的、硬硬的書,封面上畫著一隻胖乎乎的、毛茸茸的小熊,小熊在追蝴蝶。
「是圖畫書。」魯迪烏斯哥哥說,「等諾倫再認識更多字,就可以自己看了。」
我抱緊了書。書有股好聞的、新的味道。
「我的呢我的呢?」
愛夏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哥哥旁邊,扯著他的袖子,仰著小臉問。她一點都不怕生,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笑了,又從包里拿出另一個小包裹:「當然有愛夏的。」
愛夏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拆開——是一小盒漂亮的彩色石子,每一顆都圓潤光滑,在陽光下會閃閃發光。她高興得在原地轉圈圈。
那之後,哥哥就在家裡住下了,媽媽說有一整個星期。
★ ★ ★
白天,爸爸會出門工作,媽媽和莉莉雅阿姨忙家務。哥哥就會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書,或者寫東西。有時候,他會抬起頭,看看我和愛夏在做什麼。
第二天下午,他又拿出了那本小熊圖畫書。
「諾倫,愛夏,要聽故事嗎?」他問。
愛夏立刻丟下玩具跑過去,挨著哥哥坐在地毯上。我猶豫了一下,抱著我的布偶,也慢吞吞走過去,在離他們稍遠一點的地方坐下。
哥哥翻開書,開始念。
他的聲音很好聽,不高不低,念到小熊笨拙地撲蝴蝶時,會故意放慢,念到小熊找到蜂蜜時,聲音會變得甜甜的。
愛夏聽得咯咯笑,我也忍不住把布偶抱得鬆了一些,悄悄往那邊挪近了一點。
念完小熊的故事,哥哥合上書,看著我們。
「還想聽別的故事嗎?」他問。
「想!」愛夏立刻喊。
「唔……」我也小聲點頭。
哥哥想了想,沒有再去拿書,而是把書放到一邊,雙手比劃著名。
「那我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女孩的故事吧。」
他講了一個叫「拇指姑娘」的女孩的故事。
她只有拇指那麼大,睡在胡桃殼做的搖籃里,玫瑰花瓣當被子。
她坐著燕子拉的核桃殼小船去旅行,遇到了癩蛤蟆一家,差點嫁給鼴鼠,最後和花叢里的王子成了朋友。
「她好小哦。」愛夏驚嘆道,「比我還要小好多好多!」
「嗯,很小,但是很勇敢。」哥哥說,然後看向我,「諾倫覺得呢?」
我沒想到他會問我,愣了一會兒,才小聲說:「……燕子先生,很好。」
「是啊,」哥哥笑了,眼睛彎起來,「燕子先生幫助了拇指姑娘。幫助別人的人,都是好人。」
後來,哥哥又講了好幾個故事。有一個叫「灰姑娘」的女孩,穿著閃閃發光的裙子去參加舞會;有一個叫「人魚公主」的女孩,她的聲音像唱歌一樣好聽,但她走路會腳痛;還有一個叫「快樂王子」的雕像,他把自己身上所有漂亮的東西都送給了窮人。
每個故事都不一樣,但哥哥講的時候,聲音都輕輕的,很溫柔。
我聽著聽著,就忘了害羞,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哥哥,這些故事是哪裡來的呀?」愛夏問。
哥哥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的人們講的。我小時候聽過,現在講給你們聽。」
「哥哥小時候?」愛夏好奇地問,「哥哥小時候是什麼樣的?」
「哥哥小時候啊……」哥哥望向窗外,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有點笨,不太會和人說話。但是,有很多人講故事給我聽。」
「那現在哥哥會講給我們聽!」愛夏宣布。
哥哥收回目光,摸了摸愛夏的頭,然後又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心暖暖的。
「嗯,那你們就好好期待吧。」
★ ★ ★
當然,我和愛夏也會有吵架的時候。通常都是些小事,比如最後一塊點心該誰吃,或者誰先玩那個漂亮的彩色線軸。
有一次吵得特別厲害。愛夏非要我手裡那個莉莉雅阿姨新給我縫的小布貓,那是按照家裡那本圖畫書里的小貓的樣子做的,我很喜歡。愛夏也有一個布兔,但她就是覺得我的布貓更好玩。我們搶來搶去,結果「嘶啦」一聲,布貓的耳朵被扯開了一個小口子。
我愣住了,看著手裡壞掉的布貓,又看看有點嚇到、但還撅著嘴的愛夏,嘴巴一癟,眼淚就開始打轉。
「嗚……我的小貓……!」
愛夏看我哭了,也有點慌,但還是嘴硬:「是、是諾倫姊不給我玩……」
「好了好了,都別哭了。」哥哥的聲音插了進來。他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蹲在我們面前,先從我手裡拿過那隻破了耳朵的布貓看了看,又看看眼淚汪汪的我,和一臉倔強但眼睛也開始紅了的愛夏。
他沒有立刻說誰對誰錯,而是從口袋裡(哥哥的口袋裡好像總能拿出有用的東西)掏出了一個小小的針線包。
他用很細的線,很仔細地,一下一下,把布貓的耳朵縫好了,還在原來破的地方,用紅線繡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看,這樣是不是更特別了?」他把修好的布貓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著那朵小紅花,抽了抽鼻子,眼淚慢慢停了。好像……是比原來還好看了。
愛夏也湊過來看,小聲說:「……好看。」
哥哥把我們兩個摟到身邊,讓我們並排坐下。他的表情很認真,看看我,又看看愛夏。
「諾倫,愛夏,你們是姐妹,是世界上除了爸爸媽媽之外,最親近的人。」
「可以吵架,可以搶玩具,這沒什麼。但是,要記住,不可以真的傷害對方,也不可以一直生氣。家人啊,雖然也會有很多犯錯的地方,但就是要互相原諒,互相幫助,然後一直一直好好在一起,這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嗎?」
我看著哥哥綠色的眼睛,又看看旁邊的愛夏。愛夏也眨巴著眼睛看我。
「知道了……」我小聲說,把布貓往愛夏那邊遞了遞,「……給你玩一會兒。」
愛夏搖搖頭,把自己的布兔塞給我:「愛夏玩兔子。諾倫姊玩貓貓。」
哥哥看著我們,笑了起來,那笑容就像陽光照進窗戶一樣暖洋洋的。「這就對了。」
★ ★ ★
哥哥要離開家回羅亞城的前一天,帶著我和愛夏在院子裡玩。院子裡的樹很高,哥哥指著樹梢說:「看,從上面看到的風景,一定很不一樣哦。」
愛夏立刻蹦起來:「哥哥!看!看!」
哥哥笑著,一把將愛夏舉起來,讓她騎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愛夏高興得大叫,小手緊緊抱著哥哥的頭:「好高!好高呀!諾倫姊!好高!」
我看著愛夏在哥哥肩膀上開心的樣子,心裡也突然很想試試。但是我又有點不好意思說,只是眼巴巴地看著。
哥哥好像看出來了。他把愛夏放下來,然後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諾倫,要不要也試試?」
我臉有點紅,但還是點了點頭。
哥哥的手很有力,一下子就把我舉了起來,讓我也騎上了他的肩膀。視野一下子變得好開闊!我能看到樹梢,看到屋頂,看到遠處田地的邊邊!風吹在臉上,涼涼的,舒服極了。
「哇啊……」我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
「啊!諾倫姊你太狡猾了!」愛夏在下面跳著腳,「我也要騎哥哥!剛剛是我先的!」
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居然會說出「我的」這樣的話,還是對著哥哥。
但騎在哥哥肩膀上的感覺太好了,我一點也不想馬上下去。
哥哥哈哈大笑起來,一點也沒生氣。「好好好,輪流來,輪流來。諾倫再騎一會兒,然後就輪到愛夏,好不好?」
那天下午,哥哥就輪流背著我和愛夏,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給我們當「大馬」。我們笑得好大聲,連在屋裡準備晚餐的媽媽和莉莉雅阿姨都探出頭來看,臉上帶著笑容。
我緊緊抱著哥哥的頭,茶色的頭髮蹭著我的臉頰,有點痒痒的。哥哥的肩膀寬寬的,坐上去很穩。我心裡滿滿的,好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花塞滿了一樣,又暖又軟。
我想,有哥哥,真的真的,很好。
★ ★ ★
直到那個晚上。
那天和平常好像沒什麼不同。媽媽在廚房裡做菜,傳來好聞的香味。
莉莉雅阿姨在擦著已經很乾淨的地板。爸爸保羅難得地沒有喝酒,也沒有在院子裡練劍,而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廳的大椅子上,一邊一個,把我和愛夏抱在懷裡。
愛夏已經有點困了,靠在我身上打哈欠。我還精神著,靠在爸爸硬邦邦但暖和的胸膛上,聽他講他以前當冒險者時打大野豬的故事(雖然我覺得有些地方肯定是爸爸在吹牛)。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
一切都很安靜,很暖和。
然後,突然——
「父親!母親!快開門!我是魯迪烏斯!」
急促的、用力的拍門聲,還有哥哥的喊聲,像一塊石頭砸破了平靜的水面。聲音是從前門傳來的,又急又響,完全不像平時溫和的哥哥。
爸爸一下子坐直了身體,把我和愛夏從懷裡放下來,皺緊了眉頭:「魯迪?這小子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出什麼事了?」
媽媽也從廚房跑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湯勺,臉上帶著驚訝和擔憂。
拍門聲還在繼續,更加急促:「快開門!沒時間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跳得很快。是哥哥!哥哥的聲音聽起來好著急,好害怕。哥哥在害怕?這想法讓我坐不住了。
在爸爸站起來,大步走向門口的時候,我已經哧溜一下從椅子上滑下來,光著腳丫,嗒嗒嗒地搶先跑向了門口。
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哥哥在外面,哥哥很著急,我要給哥哥開門。
「諾倫!等一下!」媽媽在身後喊。
但我已經跑到了門口,踮起腳,費力地拉開了那個對我來說有點沉的門閂,然後用力推開了大門。
門外,站著氣喘吁吁的哥哥。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很亂,臉上有汗,綠色的眼睛裡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像是著火一樣焦急和驚恐的神色。他穿著旅行的衣服,
沾滿了灰塵,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拼命跑回來的。
他看到是我開門,愣了一下,但立刻蹲下來,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力氣有點大,語速快得像在打雷:「諾倫!太好了!你沒事!爸爸呢?媽媽呢?大家都在嗎?快,快讓大家——」
我被他的樣子嚇到了,呆呆地點點頭,回頭想喊爸爸。
就在這一刻——
世界,突然變成了白色。
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哥哥焦急的臉,屋子裡溫暖的燈光,爸爸抱著愛夏走過來的身影,媽媽擔憂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間,被無邊無際的、刺眼的白光吞沒了。
我只感覺到,在我被這白光淹沒、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的瞬間,有一雙有力的手臂,猛地將我拉了過去,緊緊地、緊緊地抱在了一個溫暖的懷裡。
是哥哥。
還有一個……好像是紅色頭髮的、不認識的姐姐?模糊的視線里,有一抹紅色在哥哥旁邊。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