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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長兄如父」

2026-09-20 11:28:12 作者: 亂崎

  離開與保羅交談的酒館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站在酒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好!」

  我握緊了拳頭,有點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父親還活著,愛夏也活著,這個事實可以說是出乎意料的驚喜。

  我叫住準備搖搖晃晃離開的父親,看著他身上那件沾著酒漬和污跡的破舊皮甲,還有那頭亂得像鳥窩的茶色頭髮,忍不住嘆了口氣。

  「父親大人。」

  「嗯?怎麼了魯迪?」

  「在明天見到諾倫之前,您能不能……」

  我頓了頓,露出一個有點微妙的笑容。

  「好好洗個澡,刮個鬍子,換身像樣點的衣服?您這副模樣,我怕諾倫會以為從哪裡跑出來的流浪漢在冒充她爸爸。」

  畢竟保羅現在的形象確實很糟,硬要說的話,實在很像銀〇里的一般路過的紅襯衫大叔。

  保羅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然後露出一個有點窘迫的笑容。

  「啊……說得也是。諾倫那孩子,現在應該長大不少了吧?」

  「她已經五歲了。很乖,很聽我的話。但她可能會有點怕生,畢竟被轉移的時候才四歲,對您的記憶可能有點模糊。請您在抱她的時候多少溫柔一點。」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魯迪。」

  「明天正午,在中央廣場附近的飯店『黎明之光庭』見。我會帶著諾倫和艾莉絲他們過去。」

  「好。」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到旅社。推開門時,艾莉絲正坐在一樓的小飯堂里擦拭她的劍。

  諾倫趴在她旁邊的桌子上,用炭筆在廢紙上畫畫。瑞傑路德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道。

  聽到開門聲,三人同時抬起頭。

  「魯迪烏斯!」艾莉絲立刻放下劍站起來,「你回來了!怎麼樣?沒事吧?」

  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諾倫也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我面前,仰著小臉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我突然彎下腰,一把將諾倫抱了起來,原地轉了兩圈。

  「呀!哥哥?!」諾倫驚呼一聲,小手下意識地抓緊我的肩膀。

  「諾倫!」我抱著她,笑容抑制不住地從嘴角咧開,「哥哥找到爸爸了!還有愛夏!他們都沒事,都在米里希昂!」

  「誒?」

  諾倫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被我轉得有點暈,小手抓緊了我的肩膀。

  「爸爸?愛夏?」她重複了一遍,眼睛慢慢睜大,裡面迅速匯聚起光,「爸爸和愛夏?找到了?真的嗎?」

  「真的。」

  我放下她,用力點頭,臉上的笑容自己都感覺有點控制不住。

  「今天在城裡偶然遇到了。爸爸和愛夏都平安無事,他們也在米里希昂。」

  諾倫的小嘴張成了O型,然後,巨大的喜悅像煙花一樣在她臉上炸開。

  她猛地跳起來,抱住我的脖子:「太好了!太好了哥哥!爸爸和愛夏沒事!他們在哪裡?諾倫想見他們!現在就想見!」

  「明天,明天就帶諾倫去見他們。」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感受著小傢伙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的身體。

  諾倫對保羅和愛夏的記憶要比我想像的清晰,明明前世都不怎麼記得小時候經常來家裡的希露菲,這或許是孩子對至親本能的深刻印象吧。

  艾莉絲也走過來,難得的笑了一下。

  「真是太好了呢,魯迪烏斯,能找到你的父親!」

  「謝謝你。」

  「這段時間,謝謝你陪著我。」

  我把臉埋在她肩頭,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

  「如果沒有你在,我可能真的有些撐不下去了。」

  我說,然後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該怎麼說呢?情緒經歷了這麼大的起伏,感覺像是解開了什麼鎖鏈,那方面的想法忽然就有了,而且感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


  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然後是慢慢的放鬆。

  「-」

  嗯,畢竟也是再過兩年就成年了的少女嘛,而且艾莉絲本身也有著姣好身材的潛質,接下來只要繼續開發———

  「魯迪烏斯,你看起來相當有精神呢。」

  艾莉絲的聲音從我胸口傳來,平靜,冰冷,沒有一絲起伏。

  「摸完了嗎?」

  「沒有。」

  「摸、完、了、嗎?」

  「咿!」

  她一字一頓地重複,拳頭已經握得咯咯作響。

  我的話還沒說完,艾莉絲的拳頭,已經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在了我的肚子上。

  「嗚噗——!」

  劇烈的疼痛讓我彎下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這還沒完。緊接著,是如同暴風雨般的拳打腳踢。

  雖然她明顯收了力道,沒有用上鬥氣,但那拳頭和踢擊落在身上的感覺,依舊紮實得讓我眼冒金星。

  「笨蛋!色狼!變態!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艾莉絲一邊打,一邊用壓抑著憤怒和極度羞惱的聲音低吼著,臉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她專門挑肉厚的地方打,避開了要害,但疼痛感一點沒少。

  「在這種時候……在這種時候居然做這種事!你到底有沒有神經啊魯迪烏斯!我剛剛還在為你高興!你居然——!」

  「因為艾莉絲的胸肌看起來很發達所以就想確認一下——好痛!」

  「去死去死去死!!!」

  在毆打中我感覺我的意識逐漸模糊遠去,我逐漸理解。

  啊….原來這才是人神想害死我的方式。

  開玩笑的。

  諾倫捂住眼睛,從指縫裡偷看。瑞傑路德嘆了口氣,走過去把諾倫抱起來,遮住她的眼睛。

  「小孩子不要看。」

  「瑞傑路德叔叔,哥哥和艾莉絲姐姐在打架嗎?」

  「……算是吧。一種表達感情的特殊方式。」

  十分鐘後。

  我頂著熊貓眼,鼻青臉腫地坐在地板上。

  「唔.…..『Healing』。」

  艾莉絲氣鼓鼓地坐在床邊,臉還是紅的,但至少不再打我了。

  諾倫小心翼翼地問:「哥哥……還好嗎?」

  「還、還好……」

  我疼的齜牙咧嘴。

  「活該。」艾莉絲哼了一聲。

  我苦笑著爬起來,坐到桌子旁,開始講述今天發生的事情。

  我從在酒館遇到保羅開始講起,說了父子相認的經過,說了保羅這一年的困境——

  我也說了和保羅的約定,明天在飯店見面,讓諾倫和愛夏團聚。

  但我沒有提菲利普的事。

  見到菲利普就不免會提到她其他的親人,然而她除了菲利普的其他親人都已經……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們的隊伍算是恢復了活力。

  晚上,諾倫因為興奮和期待,很晚才睡著。

  睡著時,小手還緊緊抓著我的衣角,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我躺在另一張床上,聽著她平穩的呼吸,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久久無法入眠。

  明天就能一家團聚了。

  雖然不是完整的一家,但用龍珠來說的話,七枚龍珠已經找到了四枚。

  ★ ★ ★

  第二天中午,我們提前了一點來到「黎明之光庭」。這是一家看起來中等偏上、環境整潔安靜的飯店,客流量不大,正適合家庭聚會。

  我幫諾倫梳好頭髮,換上她最乾淨的一件小裙子——那是之前在贊特港用最後一點錢買的,淺黃色的棉布,領口有簡單的刺繡。諾倫很珍惜,一直捨不得穿。

  艾莉絲換下了平時那身便於活動的皮革護甲,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束腰外衣,看起來少了幾分野性,多了些少女的秀氣——雖然她本人對此很不自在,一直拉扯著衣領。

  至於我和瑞傑路德當然還是保持原樣。


  「非要穿成這樣嗎?行動很不方便。」她抱怨道。

  緊繃著的身體線條真是養眼。

  「今天是家庭聚餐,又不是去討伐魔物。」

  我幫她理了理衣領,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鎖骨。

  艾莉絲身體一僵,狠狠瞪了我一眼,但沒再說什麼。

  我們到的時候,保羅已經在了。

  我差點沒認出來。

  頭髮仔細梳洗過,雖然還有些凌亂但至少乾淨整齊了。

  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露出了那張雖然依舊憔悴、但能看出原本英俊輪廓的臉。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看起來像是冒險者常穿的深色便裝,雖然有些舊,但沒有破損和污漬。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停地張望著門口,表情是混合了緊張、期待和不安的僵硬。

  不愧是布耶納村最想上床的男人排行第一。

  看到我們進來,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到差點帶倒椅子。

  「魯、魯迪!這邊!」他朝我們揮手,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變調。

  我牽著諾倫的手,能感覺到她小小的手心裡全是汗。

  她仰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忐忑和依賴。

  我捏了捏她的手,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容,然後領著她走了過去。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我身上,對我點了點頭,然後迅速移開,急切地尋找著。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被我牽著手的、正怯生生又充滿好奇地探頭看向他的諾倫。

  保羅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他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諾倫也看到了他。她的小手一下子抓緊了我的手指。

  她盯著保羅看了幾秒,似乎在努力辨認,又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她鬆開了我的手。

  「諾倫姊!」

  另一個清脆的、帶著點哭腔的童音從保羅身後響起。

  愛夏從椅子後面鑽了出來。她今天穿了一條乾淨的淺色裙子,褐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著諾倫。

  「愛夏!」

  諾倫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幾乎是同時,和愛夏一起,朝著對方沖了過去!

  「喂!小心點啊你們兩個——!」我的提醒晚了一步。

  砰!

  「嗚呀!」

  「哎呀!」

  兩個小小的身影在桌子之間的過道中央撞了個滿懷,額頭結結實實地碰在一起。

  我仿佛幻聽了一句「奧〇合體!」。

  當然不是。

  兩人同時痛呼,向後踉蹌,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

  她們捂著撞紅的額頭,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淚花,但下一秒,卻又看著彼此狼狽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又因為額頭的疼痛而皺起小臉,表情在哭和笑之間飛快變換,可愛又滑稽。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過去,蹲在她們身邊,指尖凝聚起魔力。

  「真是的……不是說了小心點嗎?以防萬一,『Healing』。」

  淡淡的綠色光暈籠罩了兩個小傢伙撞紅的額頭。她們感覺到疼痛消退,都放下了手,互相看著,然後又一起看向我。

  「謝謝哥哥。」

  「謝謝……哥哥。」

  愛夏的聲音比諾倫小很多,看我的眼神也還帶著一絲昨天留下的驚悸和陌生。

  我心裡有些難受,但很快壓了下去。

  這很正常,你不能要求一個被醉鬼突然抱住嚇壞了的小女孩立刻對你親近起來。

  我看著有點寂寞的保羅,莫名的有點想笑。

  「諾倫,」我輕輕推了推諾倫的背,「爸爸在那邊哦。」

  諾倫轉過頭,再次看向一直呆呆站在桌邊、看著她們的保羅。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然後一步一步,有些遲疑,但目標明確地朝保羅走去。

  保羅蹲了下來,平視著走到他面前的女兒。他的嘴唇在顫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諾倫的臉,又不敢。

  「諾……諾倫……」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爸爸?」她小聲地、確認般地叫道。

  這一聲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保羅猛地伸出雙臂,將諾倫緊緊抱進懷裡,把臉埋進女兒柔軟的金髮里。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爸、爸爸!鬍子……鬍子好扎啦!」

  諾倫被抱得有點緊,扭了扭身子,小聲抱怨。

  保羅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鬆開了些,但還是抱著她,聲音悶悶的:「啊,抱歉抱歉……爸爸太用力了……」

  他抬起頭,臉上有未乾的水痕,他不好意思地沖我們笑了笑。

  等保羅的情緒稍微平復,我輕咳一聲,開始介紹。

  「父親大人,這位是瑞傑路德·斯佩路迪亞,我和諾倫在魔大陸的旅伴,是我們隊伍最堅實的守護者,也是我的槍術老師。這位是艾莉絲,我的同伴,是非常厲害的大小姐。」

  保羅抱著諾倫站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看向瑞傑路德和艾莉絲。

  他的目光在瑞傑路德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閃過一絲本能的忌憚,但很快被鄭重取代。他放下諾倫,對瑞傑路德深深低下頭。

  「我是保羅·格雷拉特。魯迪烏斯和諾倫的父親。這一年半孩子們承蒙你們照顧了。還有艾莉絲小姐,謝謝你。」

  他的道謝非常鄭重,甚至有些過於正式了,反而讓瑞傑路德愣了一下。斯佩路德族的戰士微微頷首:「不必多禮。魯迪烏斯和諾倫,也是我的家人。保護家人,無需道謝。」

  「我是艾莉絲·伯….伯雷亞斯·格雷拉特!」

  艾莉絲挺直了背,語氣比平時正經不少,甚至帶著點緊張,仔細看的話,耳根還有點紅。

  她把一隻手放在胸前,行了一個有些生疏的貴族見面禮。

  怎麼?是在為見家長感到害羞嗎?真是好猜的大小姐。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看來艾莉絲雖然平時大大咧咧,在這種場合下還是知道禮數的嘛。不過她這副強作鎮定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保羅似乎也有些意外艾莉絲如此正式的禮節,連忙擺手:「不不,不用這麼客氣,艾莉絲小姐。叫我保羅就好。我也要謝謝你,一直陪著魯迪。」

  介紹完,我們圍坐了下來。諾倫和愛夏很快就湊到了一起,兩個小腦袋挨著,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嘰嘰喳喳地開始說起了悄悄話。諾倫興奮地比劃著名魔大陸看到的巨大蜥蜴,愛夏則小聲說著在阿斯拉王國邊境看到的奇怪鳥類,雖然經歷截然不同,但孩童的話題總能奇妙地接上。

  我看著她們感情融洽的樣子,悄悄鬆了口氣。

  看來莉莉雅真的有好好聽進去我的話,沒有對愛夏實施什麼精英教育。

  兩個孩子目前的認知和興趣差距還不大,關係看起來也很平等自然,這是前世幾乎看不到的景象。

  前世的愛夏早早顯露出驚人才能,諾倫則相對普通,再加上莉莉雅有意識的區別培養,姐妹間總有一層無形的隔閡。

  但現在……

  看著她們湊在一起笑鬧的樣子,我心裡的擔憂稍微減輕了一點。

  不過,隨著年齡增長,愛夏那種全能型的才能遲早會顯露出來,而諾倫只是個普通孩子。

  差距一旦明顯,如果又因為外界的壓力或者不自覺的比較而產生矛盾,我會很傷腦筋。

  保羅在這方面一點都指望不上。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而且,接下來的旅途,穿越中央大陸前往阿斯拉王國,甚至可能更遠,危險程度和魔大陸是兩種概念。

  魔大陸是環境惡劣、魔物橫行,但中央大陸更多的是人心險惡、政治陰謀和更強大的潛在敵人。帶著諾倫繼續冒險,風險太大了。

  得想辦法把諾倫和愛夏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才行。

  拉托雷亞家……是目前看起來唯一的選擇,儘管那絕對是個難啃的硬骨頭。

  我正出神地想著,一隻手忽然在我眼前晃了晃。

  「餵……餵?魯迪?」保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在想什麼呢?臉色這麼嚴肅。」


  「啊,抱歉,父親大人。」我回過神來,搖搖頭,「只是想到了一些之後的事情。您請繼續講。」

  繼續說起他這邊搜索團的一些情況,有哪些人,大概在做什麼,遇到了哪些困難。都是一些零碎的信息。

  聊著聊著,話題自然轉到了接下來的計劃上。飯菜上來了,我們一邊吃,一邊談,主要是保羅在說,我在聽,偶爾插話問幾句細節。

  艾莉絲安靜地吃著東西,瑞傑路德則保持著警惕,觀察著周圍。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保羅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人手、資金、情報,還有最要命的,在這裡活動的名分……什麼都缺。菲利普那邊是給了一筆錢,但在這裡,沒有合適的貴族名號背書,很多事有錢也辦不了,還容易惹上麻煩。」

  我點點頭。這和我預想的差不多。

  「那麼,父親大人,為了更快找到其他家人,我們來確認一下接下來的方針吧。」我放下叉子,稍微坐直身體。

  「啊……啊,是啊。」保羅也振作了一下精神。

  我讓侍者撤走餐盤,在桌面上攤開隨身攜帶的簡略地圖。

  其實也沒什麼好特別討論的,大方向是明確的:必須找到塞妮絲、莉莉雅和希露菲。

  難點在於如何更有效地搜索。

  我們粗略劃定了幾個可能的方向,討論了現有情報的可靠性,但最終都繞回那個根本問題:保羅的搜索團目前的力量,難以開展大規模、高效率的搜尋,尤其是在米里斯神聖國境內,缺乏合法身份讓他們束手束腳。

  「……所以,關鍵還是在於拉托雷亞家。」我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米里希昂的位置。

  保羅的臉色黯淡下來:「可是,魯迪,你也知道,他們因為愛夏的事……」

  「我知道。但這是目前最直接,也可能最有效的途徑。搜索團需要名號庇護,諾倫和愛夏也需要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接受教育,不可能一直跟著我們奔波,她們還太小了。」

  「這件事,請交給我來解決吧。父親大人您只需要做好準備,如果成功,搜索團可能需要調整一些行動方式,以符合拉托雷亞家能容忍的界限。」

  「你來試?魯迪,你才……那可是克蕾雅夫人,她……」

  保羅臉上寫滿了不放心。

  「總得試試。」

  「而且,是我們一起去。您、我、諾倫、愛夏。以家人的身份,正式拜訪。就算是為了諾倫和愛夏,也值得一試。」

  「好吧……如果你覺得有希望的話。不過,魯迪,別抱太大期待,那位夫人她……」

  他似乎想形容一下外祖母的難纏,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前世我沒和她見過面,完全不清楚是怎樣的人,但是據愛夏和諾倫所說是個相當難搞的女人。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主要是關於分別後各自生活的細節,一些瑣碎的回憶,還有對塞妮絲她們可能去向的猜測。

  從中午一直到窗外天色漸暗,我們才結束了這頓漫長的午餐兼家庭會議。

  約好明天一起前往拉托雷亞家拜訪後,我們各自離開。

  回去的路上,我把打算去拉托雷亞家尋求幫助、並可能將諾倫暫時託付在那裡的想法,委婉地告訴了艾莉絲和瑞傑路德。

  「拉托雷亞家……是那個很排斥魔族的家族吧?」瑞傑路德沉吟道,「我去的話,可能會讓事情更糟。明天我會在據點附近等候。」

  我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瑞傑路德先生。可能要麻煩您和艾莉絲在城裡自由活動幾天。拜訪、談判,可能不會一次就結束。」

  畢竟誰也不知道這場會面會不會變成長期拉鋸戰。

  「我無所謂。正好可以多接幾個討伐委託!」

  艾莉絲撇撇嘴。

  「不過,魯迪烏斯,你真的要去求那個老太婆?她聽起來很討厭。」

  「為了諾倫和愛夏,也為了能更快找到媽媽她們,這是必要的步驟。」

  艾莉絲看了看被我牽著手、正和愛夏依依不捨告別的諾倫,沒再說什麼,只是嘀咕了一句:「貴族真麻煩。」

  你別忘了也是貴族哦,艾莉絲同學。

  ★ ★ ★

  第三天早晨,我們一家人在旅社門口匯合。


  保羅換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衣服,他也努力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只是眼底的緊張顯而易見。

  諾倫和愛夏也都換上了乾淨整潔的衣服,兩個小姑娘手拉著手,有些不安。

  拉托雷亞家很大。

  該說就和預料中一樣嗎?巨大的正門、聳立在正門兩側的獅子雕像、從正門連接到入口的長長石板道路、在步道途中的噴水池、被修剪成奇怪形狀的草坪,以及座落在深處,潔白美麗的宅邸。

  給人的感覺……儼然就是貴族的家既有的傳統印象。

  場所位在居住區的貴族街,而且是在裡面特別高貴的人家宅邸並排的場所。與阿斯拉的貴族街氛圍有些相像。

  話又說回來,這棟房子實在很大。

  儘管這邊擁有一股莊嚴的氛圍,但以氣派來論應該是和我夏利亞那邊的房子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

  但沒有什麼好怕的。我可沒有發抖喔。

  聽保羅說克蕾雅是個相當討厭的人。

  不過,我認為自己對討人厭的傢伙很有抵抗力。

  畢竟我自己生前就是最差勁的傢伙。和當時的我相較之下,大多數的傢伙都在容許範圍。所以應該不要緊。

  哪怕她是超出我忍耐極限的傢伙,只要聊一下塞妮絲失蹤的情況,至少也能一起為此難過。

  或許沒辦法讓彼此關係更進一步,但光是這樣也很足夠。

  保羅深吸了好幾口氣,喉嚨動了動,看向我,壓低聲音:「魯迪,真的沒問題嗎?我上次來的時候……」

  「沒關係的,父親大人。請都交給我。您只要配合我就好。記住,我們是為了諾倫、愛夏,還有尋找母親而來的。」

  我上前,拉起門環,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等待開門的時間並不長,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了。開門的是一個穿著嚴謹執事服、頭髮花白的老者,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我們四人,尤其是在保羅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躬身。

  「請問幾位是?」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攜父親保羅·格雷拉特,及妹妹諾倫·格雷拉特、愛夏·格雷拉特,前來拜訪外祖母克蕾雅·拉托雷亞夫人。已事先遞過拜帖。」

  我上前一步,行了個禮。

  既然是來求人,就算再討厭也要擺出恭敬的態度。

  執事點了點頭:「夫人正在會客室等候。請隨我來。」

  我們跟隨執事穿過布置簡潔但處處透著底蘊的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執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冷淡的女聲:「進來。」

  門被推開。

  會客室很寬敞,光線充足,但裝飾同樣以冷色調和直線條為主,顯得缺乏暖意。房間中央的扶手椅上,坐著一位婦人。

  她穿著深色的米里斯風格裙裝,坐姿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頭髮梳成一絲不苟的髮髻,面容嚴肅,眼角有著細細的紋路,但無損其嚴厲的氣質。

  第一印象就是嚴厲,超乎尋常的那種。

  我在房間中央站定,對著主位上的婦人,姿態標準地行禮。諾倫學著我,也有模有樣地行了個禮,愛夏則嚇得躲到了保羅腿後,只探出半個腦袋。

  「初次見面,外祖母大人。我的名字是魯迪烏斯·格雷拉特,是母親塞妮絲·格雷拉特的兒子。這位是諾倫·格雷拉特,也是母親塞妮絲的女兒。這位是家父保羅·格雷拉特,以及妹妹愛夏·格雷拉特。今日冒昧拜訪,感謝您的接見。」

  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和禮貌,但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面對這位前世幾乎沒有交集、名聲在外的外祖母,壓力比想像中還大。

  克蕾雅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了敲,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仔細辨認,又像是在評估。

  「……哼。」她終於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打破了沉默,「你的事情我略有耳聞,遠道而來還真是辛苦了。長得倒是頗像塞妮絲。」

  她的視線移到我銀白色的頭髮上,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這頭髮是怎麼回事?」

  「在魔大陸魔力枯竭所致。無關緊要。」我簡單回答,不想在無關細節上糾纏。

  「……說吧。你母親那邊的事,我也聽說了些。」克蕾雅重新靠回椅背,語氣聽不出喜怒,「你這一年多,怎麼過的?簡要說。」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簡述。從大轉移醒來,到與瑞傑路德、艾莉絲相遇,組建隊伍,穿越魔大陸,照顧生病的諾倫,經歷戰鬥,學習技藝,最終渡海來到中央大陸。我省略了大部分細節和危險,只勾勒出一個大概的輪廓,語氣平靜,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重點放在我們如何生存、尋找家人,以及最終抵達米里希昂與保羅重逢。

  講述的過程中,我能感覺到克蕾雅和卡萊爾的視線一直釘在我身上。卡萊爾的眼神里多了些審視和思索,而克蕾雅的表情則始終沒什麼變化,只有手指偶爾在扶手上敲擊一下。

  聽完,克蕾雅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了敲。

  「魔大陸……穿越?就憑你一個這樣年紀的小孩?」

  「憑藉同伴的力量與運氣。具體的冒險細節,若您有興趣,容後再稟。」我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今日前來,主要有幾件事懇請外祖母家相助。」

  「說。」

  姿態要放低,畢竟是我們有求於人。但該堅持的底線,一步也不能退。

  「你想把那兩個麻煩……孩子,塞到這裡來?」她的聲音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嫌棄,尤其是對愛夏。

  「是請求您提供庇護。」我保持著平靜的語調,「這也能讓我更無後顧之憂地投入搜索。作為交換,我父親會至少定期回來匯報搜索進展,您隨時可以掌握情況。如果我父親的行為有任何偏差,您也可以隨時收回名號支持。這對您而言,風險可控。沒問題吧,父親?」

  我側過頭,看向保羅。保羅似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啊……啊!那當然!我會定期匯報,一切行動都會符合規矩!」

  克蕾雅的目光在我和保羅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略帶嘲諷的弧度。

  「……風險可控?你倒是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她的聲音慢了下來,帶著一種尖銳的試探,「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根本不在乎塞妮絲的下落?她早已是背離家族的棄女。」

  我心臟猛地一沉。

  糟了。我居然完全沒有想到過這個可能性。這是我的疏忽。畢竟前世,拉托雷亞家是給予了支持的,所以我潛意識裡認為他們至少是在意塞妮絲的。

  但如果……如果克蕾雅真的因為塞妮絲當年的離家出走而心灰意冷,甚至懷恨在心,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呢?

  那我們的所有算計和請求,就都成了笑話。我們連最基本的談判籌碼都沒有。

  怎麼辦?如果她真的這麼無情……

  如果她真的完全不在乎塞妮絲,前世又怎麼會在保羅帶著諾倫(塞妮絲的親生女兒)求助時,給予支持?

  就算那是出於貴族的面子或者別的考量,至少也說明塞妮絲這個女兒對她而言,並非毫無價值….嗎?

  就在我腦中思緒飛轉,快速思考如何應對這最糟糕的假設時,克蕾雅卻又靠回了椅背,冷哼了一聲。

  「哼……這方面就算了。我現在的念想,就是把她召回來狠狠訓斥一通而已。」

  我緊繃的神經瞬間一松,但立刻又提了起來。因為克蕾雅的目光,像冰錐一樣刺向了躲在一旁、緊緊抓著保羅褲腿的愛夏。

  「但這個暫且不論。」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而尖銳,「你要我給她們同等教育?你是說,讓那個女僕生的庶女,和塞妮絲的嫡女,在我的屋檐下接受同等的待遇?」

  她的手掌猛地拍在扶手上,發出不輕不重卻足以讓空氣凝固的聲響。

  「荒謬!嫡庶有別,貴賤有序!這是倫常!讓一個骯髒女僕的私生女與伯爵家小姐的女兒平起平坐,接受相同的教養?米里斯教義要求人一生只得摯愛一人!你將米里斯的教義置於何地?又將塞妮絲的臉面置於何地?」

  坐在一旁的保羅身體明顯抖了一下,臉色發白。

  愛夏更是嚇得渾身一顫,把小臉完全埋進了保羅腿後,我只看到她小小的肩膀在瑟縮。

  我心裡湧起一股火氣。

  我一時不知怎麼回答,畢竟莉莉雅和保羅的事,確實是我們家理虧在先。但即使是有求於人,有些底線也不能跨越。說骯髒也太過分了,而且是對著一個才五歲、什麼錯都沒有的小女孩。不能放任她這樣羞辱愛夏,愛夏都快哭了。

  我抬起頭,直視著克蕾雅因為怒氣而更加銳利的眼睛。

  「母親大人會怎麼想,恕我無法代她回答。」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但仍在控制範圍內,「但我知道,如果母親大人在這裡,她絕不會因為一個孩子的出身,就認定她不配獲得良好的教育和安全的居所。」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母親大人早就接受了愛夏這個女兒,從沒把她當外人看過。莉莉雅和愛夏,她們早就是我們家的一份子。」

  我看到克蕾雅的瞳孔微微收縮。

  「母親所信仰的米里斯教義,倡導的不也是仁愛與寬容嗎?」

  我上前一步,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話已出口,不能再退縮。

  「將基於出身的貴賤教條,強加於一個無辜的孩子,強加於並不信仰此道的人身上——這就是米里斯大人教導你們的嗎,外祖母大人?」

  克蕾雅死死地盯著我,胸膛微微起伏。我的話顯然戳中了某些點,讓她一時無法反駁。

  然後,她緩緩地重新靠回椅背,臉上激烈的怒意慢慢收斂,又變回了那種冰冷的臉色。

  她緩緩開口,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消退了許多。

  「……好一副伶牙俐齒。以那個醉鬼的兒子來說,你比他想得周到,也比他可靠多了。很難想像他居然有一個這樣的兒子。哼。」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誇獎我,更像是一種帶著不情願的承認。

  心裡稍微鬆了口氣,最危險的一關可能暫時過去了。

  「多謝您的誇獎……」我謹慎地回應,然後試探著問,「那麼,您同意了?」

  克蕾雅瞥了一眼緊張得屏住呼吸的保羅,又掃過諾倫和愛夏,最後目光落回我身上。

  「……名號可以給。反正那個不成器的搜索團掛著拉托雷亞的名字,做事也得按這裡的規矩來。」她的語氣帶著施捨般的勉強,「那兩個孩子可以留下。待遇另說。」

  保羅像是脫力般,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

  諾倫似懂非懂,但感覺到氣氛緩和,也放鬆了一些。愛夏依然緊緊貼著保羅,但小臉上的恐懼似乎減少了一點。

  「感謝您的理解與慷慨。」

  我們又商談了一些細節,比如保羅的搜索團如何與拉托雷亞家聯絡,定期匯報的形式等等。克蕾雅雖然語氣冷淡,但條理清晰,提出的要求也都在合理範圍內,顯然她雖然不情願,但一旦答應,就會以她的方式將事情納入掌控。

  最後,她吩咐執事為保羅和兩個孩子準備臨時客房,讓他們先在宅邸中安頓下來。這意味著,至少初步的接納已經達成。

  離開會客室,在執事的引領下前往客房的路上,保羅一直沒怎麼說話,直到走進安排給他的、雖然簡潔但足夠舒適的房間,他才像是徹底放鬆下來,一屁股坐在床沿,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虛汗。

  「嚇死我了……」他小聲嘟囔,「魯迪,你剛才……居然敢那麼跟她說話……」

  「不說也不行吶。」我搖搖頭,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有些事可以讓步,但有些絕不行。尤其是關於諾倫和愛夏。」

  保羅看著我,眼神複雜,很感慨的樣子。

  「魯迪啊……你讓讓我都有點不敢相信你居然是我的種,你真的是我那個有點怕生、總愛躲在洛琪希後面的兒子嗎?」

  那是因為我是個老頭子啊。

  「距離我從洛琪希老師那裡畢業,已經過去四年多了,父親大人。」

  「人終究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在魔大陸,不變強、不思考,就活不下去。況且,我只是做了作為兄長該做的事而已。」

  保羅苦笑了一下:「是啊……你就是這些地方,一點都不像個小孩子。有時候我都覺得,你才更像是能拿主意的大人。」

  我轉過頭看著他,故意用一種略帶揶揄的語氣說:「有個早熟的長子您有什麼不滿嗎?還是說,覺得我這個年紀還沒和女人上過床這件事,讓您感到失望了呢?」

  「臭小子!」

  「哎喲!」

  保羅果然被逗笑了,之前的沉重氣氛一掃而空,他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我摸著被敲的地方,也笑了。

  晚餐是在宅邸內用的,氣氛依舊說不上多溫馨,但表面禮儀維持得還不錯。

  克蕾雅和卡萊爾都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簡單詢問了諾倫和愛夏的喜好和忌口。

  晚餐後,我提出想洗個澡放鬆一下,保羅表示也有同感。

  拉托雷亞家的浴室很寬敞,有一個足夠容納數人的大理石浴池。


  泡在溫熱的水裡,全身的疲憊和緊張似乎都隨著蒸汽蒸騰出去。

  保羅坐在我對面,閉著眼睛,長長地舒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暫時安定下來了。」他喃喃道,「諾倫和愛夏有了落腳處,搜索團也有了名號……魯迪,真的多虧了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

  我打斷了他的自責:「父親大人,我們是家人啊。互相幫助是應該的。而且事情還沒完。搜索母親她們,才是真正的開始。」

  「嗯……」保羅睜開眼,看著我,水汽讓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朦朧,「你說得對。只是……感覺肩膀上的擔子,好像被你分走了一大半。我這個父親,當得真是不夠格啊。」

  「您現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好拉托雷亞家的名號,把搜索團重新整頓起來,高效運轉。」

  我給他打氣,也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加油啊,父親大人。

  「名號只是敲門磚,具體怎麼做,能做出多少成果,還得看您和搜索團的大家。」

  「我知道。」

  保羅點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了一些。

  「我會的。為了塞妮絲,也為了……不再讓你和諾倫她們失望。」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主要是關於搜索團接下來可以著手的方向。

  泡得差不多時,我們起身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睡衣。

  就在準備各自回房休息時,我想了想,對保羅說:

  「父親大人,我還有點事,想單獨再和外祖母談談。關於諾倫和愛夏今後的具體教育,有些想法需要提前溝通一下。」

  保羅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也好。這種事,你跟她談,可能比我跟她談更有效。不過……別又吵起來啊。」

  「我會注意分寸的。」

  我來到克蕾雅的書房外,請執事通報。等待了片刻後,我被允許進入。

  書房很大,兩面牆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塞滿了厚重的書籍和卷宗。

  就規模來說的話讓我有點想起了拉諾亞魔法大學的研究室。

  克蕾雅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桌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典籍,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她似乎對我的再次來訪並不意外。

  「有什麼事?」她頭也不抬地問。

  「關於諾倫和愛夏的教育,想和您再溝通一下細節。」

  我在她書桌前站定,不卑不亢地說。

  克蕾雅終於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用眼神示意我說下去。

  接下來的談話,與其說是商談,不如說是一場關於教育理念的談判。

  克蕾雅提出了她的一套嚴格的培養計劃,從禮儀、文化、宗教教義到貴族女性應有的各項技能,事無巨細。

  其中很多內容,尤其是涉及宗教和貴族規範的部分,在我看來過於刻板甚至陳腐,對兩個五歲的孩子來說負擔也太重。

  「既然有著拉托雷亞家的血脈,我有責任把她們培養成配的上家族名號的淑女。」

  我們爭論了很久。

  關於是否應該以學習成績來衡量待遇,關於是否應該給她們施加振興家族的沉重期望,關於如何平衡貴族教養和孩子的天性……

  這位外祖母不是一般的難搞。

  過程並不愉快,克蕾雅的眉頭大部分時間都緊皺著,語氣也時常變得嚴厲。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並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樣獨斷專行。她會聽我的論點。

  「以我個人來說,我很想讓她們自由的活下去。」

  最終,我們勉強達成了一些共識。

  比如,在基礎階段,不以能力高低作為差別待遇的標準(雖然我知道這很難完全執行);比如,儘量不給孩子們施加超出她們承受能力的沉重期望;比如,在宗教教育上,以引導和了解為主,不過分強制。

  當然,讓步是相互的。

  我也同意,在拉托雷亞家的宅邸里,一些基本的貴族禮儀和規矩必須遵守,待遇上的一些細微差別(比如房間位置、某些場合的先後次序)也需接受。

  嘛,畢竟這是人家的地盤。

  但我會負責和諾倫、愛夏溝通好這部分,避免她們因此產生心結,這部分就是我的職責了。


  當最終的共識艱難地達成時,克蕾雅靠回椅背,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這樣一看,」她哼了一聲,語氣有些古怪,「反而你才比較像那兩個女孩的父親。事事操心,考慮得倒周全。那個醉鬼真是沒用。」

  我沉默了一下,坦然回答:「這點我沒法反駁,外祖母大人。父親大人他……有他的長處,但在照顧和教育孩子方面,確實需要幫助。」

  克蕾雅看了我幾秒,忽然問:「談了這麼多,你都沒有提過有關於教育你的部分。你難道不打算留在這裡嗎?」

  「是的。」我點頭,「處理完這裡的事情,安頓好妹妹們,我會繼續前往中央大陸其他地方,搜尋剩下的家人。兩個妹妹,就要拜託您多費心了,外祖母大人。」

  克蕾雅灰色的眼睛眯了起來,她上下打量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真是個奇怪的小孩。」她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明明你自己也才比她們大五六歲吧?卻已經想著要獨自背負起尋找家人的責任,把妹妹託付給別人。」

  「年齡和責任無關,外祖母大人。」

  克蕾雅沒有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我可以離開了。

  我起身行禮,然後退出了書房。

  輕輕關上門,我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稍微放鬆了一下,我直起身,準備回客房。轉身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到走廊拐角處,有個小小的身影一閃而過,匆匆跑開了。

  是宅邸里的僕人吧?或者是諾倫、愛夏好奇跑出來偷聽?

  我沒有太在意,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朝著客房的方向走去。

  回到臨時客房,保羅投來詢問的眼神。我對他點了點頭,示意大體順利。

  他明顯鬆了口氣。

  諾倫和愛夏有了暫時的安身之所。父親得到了名號,搜索團可以開始正式運作。而我,也可以稍微放下一點對妹妹們的牽掛,繼續前路了。

  只是前路,又該如何走呢?

  ★ ★ ★

  兩星期的時間,在米里希昂悄然流逝。

  保羅掛上了拉托雷亞家的名號,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庇護,且行動受到諸多限制,但情況確實在好轉。

  搜索團終於能擺脫完全地下的狀態,開始以相對正規的方式接洽一些情報渠道,甚至能從官方渠道獲得部分被救助奴隸的名單進行核對。

  進展依然緩慢,但不再是毫無方向的掙扎。保羅臉上的疲色未消,眼底卻重新有了光亮。

  諾倫和愛夏逐漸適應了拉托雷亞宅邸的生活。

  克蕾雅為她們安排了嚴格的作息和基礎課程,雖然嚴苛,但並未在明面上對兩個孩子有過於明顯的區別對待——至少在我有限的觀察和諾倫的敘述中如此。

  愛夏依舊有些怕我,但不再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躲閃。

  她會在我去看望她們時,小心翼翼地遞給我一塊點心,或者躲在諾倫身後,小聲回答我的問題。

  這種緩慢的靠近,讓我心裡那點寂寞感淡去了不少。

  嘛,慢慢來吧。

  但分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我們不可能永遠留在米里希昂。艾莉絲要回菲托亞,我要繼續尋找塞妮絲、莉莉雅和希露菲。

  帶著諾倫繼續長途跋涉,風險太大。

  將她留在相對安全、能接受良好教育的拉托雷亞家,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儘管這個選擇,對年僅五歲的她來說,殘酷而難以理解。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先是愣住,似乎沒明白什麼意思,然後,小嘴一癟,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

  「不要……諾倫不要和哥哥分開!諾倫要和哥哥一起走!」她撲過來,緊緊抱住我的腿,放聲大哭,眼淚瞬間打濕了我的褲子。

  我蹲下身,輕輕拍著她的背,試圖解釋:「諾倫,聽哥哥說。接下來的路很遠,也很危險。哥哥要去找媽媽,不能一直帶著諾倫。諾倫留在這裡,和愛夏一起,有外祖母照顧,可以上學,可以安全地長大,等哥哥找到媽媽,就馬上回來接你,好嗎?」

  「不要!不好!諾倫不怕危險!諾倫很乖!諾倫不會給哥哥添麻煩的!帶諾倫一起走!求求你了,哥哥!」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漲得通紅,死死抓著我的衣服,仿佛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真是沒想到前世那個最討厭我的諾倫,居然會對我露出這樣一面。

  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不能同意。

  見哀求我無用,諾倫淚眼婆娑地轉向一旁沉默的瑞傑路德,跑過去抓住他墨綠色的褲腿,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瑞傑路德先生!你帶諾倫走好不好?諾倫會很聽話的!諾倫可以幫你拿東西!求求你了,帶諾倫一起走吧!諾倫不想離開哥哥,也不想離開瑞傑路德先生和艾莉絲姊!」

  瑞傑路德身體僵硬,他低下頭,看著諾倫,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伸出大手,笨拙地揉了揉諾倫的金髮,聲音低沉:「諾倫,留下吧。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的。」

  這個承諾並沒能安慰諾倫,她哭得更厲害了,小小的身體因為抽泣而劇烈顫抖。

  必須做點什麼來安撫下她,給她一個寄託。

  不然就是欺負小孩子了,到後面說不定會被瑞傑路德念一頓。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了名為「傲慢水龍王」的魔杖。

  我看向艾莉絲,徵求她的同意。

  這魔杖是艾莉絲送我的禮物,也是與我並肩作戰的證明。她一臉無所謂的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拿著魔杖,重新蹲在諾倫面前。

  諾倫的哭聲稍微小了點,抽泣著,疑惑地看著我和我手中的魔杖。

  「諾倫,你看這個。」我將魔杖平托在手中。

  「這是……哥哥的魔杖……」

  「嗯,它的名字叫『傲慢水龍王』,是很厲害、也很重要的魔杖。哥哥一路從魔大陸走到這裡,它幫了很大的忙。」我輕聲說著,然後將魔杖緩緩遞到諾倫面前,「現在,哥哥要把它交給諾倫保管。」

  諾倫愣住了,忘了哭泣,睜大眼睛看著我。

  「替我好好保管它,直到哥哥回來接你的那一天。」

  然後,我轉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眼神複雜的愛夏。我解下了右手上的「札里夫義手」。

  這副護手樣式古樸,覆蓋手背和小臂,上面還殘留著一些戰鬥的痕跡。它是我結合前世知識製造的,陪伴我度過了許多戰鬥。

  「愛夏。」我喚道。

  愛夏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抬頭看我,眼神有些怯怯,又有些期待。

  我把護手遞給她:「這個,送給愛夏。」

  「給……給我?」愛夏驚訝地指了指自己。

  「嗯。這不是玩具,而是一種工具,也可以成為保護自己的力量。」我幫她將護手戴上——對她的小胳膊來說太大了,只能勉強套在手上。「哥哥可能沒辦法一直保護你和諾倫,所以,愛夏也要學會保護自己,保護諾倫。這副護手,也許現在用不上,但先交給愛夏保管。」

  愛夏看著手上沉甸甸的、帶著金屬涼意的護手,又抬頭看看我,綠色的大眼睛裡光芒閃爍,似乎有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聲輕輕的:「……謝謝哥哥。愛夏,會好好保管的。」

  看著眼前抱著魔杖的諾倫和戴著護手的愛夏,我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開口:

  「諾倫,愛夏,你們記住。」

  兩個女孩立刻抬起頭,專注地看向我。

  「擁有了力量——無論是知識、魔術,還是像這樣的裝備——就相當於在心裡繫上了一把劍。」

  「你們必須知道,為什麼而用它,用了之後,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保護重要的人,守護自己,必須在心裡做好覺悟。」

  「但是,有了力量,也絕不能因此就覺得自己變強了,可以任性妄為。」

  「力量不是用來向別人炫耀的東西,不是隨時都能拿出來顯示自己了不起的玩具。明白嗎?」

  一不小心就說的有點多了,果然上了年紀就是容易嘮叨嗎?

  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才發現旁邊的保羅表情有些訕訕,而坐在主位上的克蕾雅,正用她那冰冷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保羅一眼。

  希望克蕾雅至少能對保羅溫柔點,這些話可全都是我照搬保羅的啊….

  保羅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告別的時候終於到了。在拉托雷亞宅邸的門口,保羅把我們送到這裡。他搓著手,臉上滿是不舍和擔憂。


  「那個,魯迪,這些錢你拿著。」保羅從懷裡掏出一個不大的袋子,裡面裝著幾顆成色很好的魔石,正是之前收到的匿名饋贈的一部分。「路上要用錢的地方很多,別推辭。」

  我看著那袋魔石,搖了搖頭:「父親大人,這些錢應該用在搜索團上,用在尋找母親她們的情報和行動上。我們還有些積蓄,而且我和艾莉絲、瑞傑路德可以接委託,路費不是問題。」

  「可是……」

  「真的不用。」我態度堅決。

  保羅看著我,嘆了口氣,知道拗不過我。他想了想,從袋子裡摸索了一下,單獨掏出了一顆魔石。

  這顆魔石只有嬰兒拳頭大小,顏色是暗淡的紅色,裡面還有些斑駁的雜質,看起來是整袋魔石里成色最差、最不起眼的一顆。

  咦?這個魔石…..

  「那……至少把這個帶上。」

  保羅堅持著把這塊紅色魔石塞進了我手裡。

  「不值什麼錢,但就當是個護身符吧,帶著它。這樣,我也能稍微安心一點。」

  「……好吧,那我就收下這個。」我將紅色魔石握在手中,點了點頭,「謝謝您,父親大人。」

  我想起了前世看過的某個故事裡的情節,記得是叫佩爾基烏斯物語吧?裡面似乎有類似的故事。

  雖然這大概率只是保羅隨手拿的,但……姑且先留著吧。

  我們與保羅、與門內抱著魔杖眼巴巴望著的諾倫、與戴著護手依在門邊的愛夏最後道別,轉身走向等在宅邸外大道上的艾莉絲和瑞傑路德。

  「接下來,真的要回菲托亞了吧?」

  艾莉絲叉著腰走在我身邊,問道。

  「沒錯,那是為了完成對你的承諾。」我點點頭,看向前方蜿蜒出城的大道,「然後,我應該就會以菲托亞為起點,繼續尋找吧。母親,莉莉雅,還有希露菲……我一定,要把大家都找回來。」

  艾莉絲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握緊了腰間的劍。瑞傑路德沉默地走在我們身側。

  新的旅程,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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