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利卡里斯鎮後,我們在鎮上的一家旅社住下。
塔爾韓德照例去了酒館,艾麗娜麗潔去冒險者公會打聽消息。
我藉口要整理魔術筆記,獨自一人留在了房間。
透過旅社小小的窗戶,我看著遠處魔大陸灰黃色的天空。
那段咒語一直在腦子裡轉悠。
作為水王級魔術師,我對魔術有著近乎偏執的探究欲。
遇到不理解的現象,就想要去解開它。
也許……那段咒語裡真的藏著某種特殊的規律?
雖然從表面上看全是廢話,但如果在念出特定詞彙時,配合特定的呼吸節奏和魔力流動方向……
比如「墜入無謬之境界的真理」這一句,如果把重音放在「無謬」上,同時引導魔力在心臟位置進行壓縮?
這種強烈的探究欲驅使著我。
我拿起魔杖,推開房門,走出了旅社。
我避開了鎮上的主幹道,順著城牆的邊緣,找到了一個偏僻的、堆滿廢棄石塊的山谷死角。
這裡四下無人,只有風穿過石縫發出的嗚嗚聲。
我站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睛。
腦海中回憶著吟遊詩人那誇張的語調和動作。
如果要重現那種魔術,必須完全投入到那種狀態中去。
我將魔杖高高舉起,直指天空。
魔力開始在體內涌動。我嘗試著在不構建標準火屬性迴路的前提下,讓魔力處於一種自由游離的狀態,試圖用語言去捕捉它們。
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
這種事情,如果被別人看到,我作為魔術師的尊嚴就徹底完蛋了。
但為了探求魔術的真理,這是必要的犧牲!
我猛地睜開眼睛,壓低聲音,用一種自認為極具氣勢的聲調念出:
「比黑色更黑,比黑暗更暗的漆黑!」
冷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魔杖頂端沒有任何反應。
沒關係,才剛開始。魔力需要更強烈的引導。
我加大音量,同時努力將魔力向右臂集中。
「在此寄託吾真紅的金光吧!」
依然沒有反應。游離的魔力像一盤散沙,根本不聽從那些辭藻的指揮。
我咬了咬牙,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拼了!
「覺醒之時已然到來!墜入無謬之境界的真理,化作無形的扭曲,顯現吧!!」
我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同時按照之前的設想,嘗試在心臟處進行魔力的壓縮。
胸口傳來一陣輕微的悶痛,魔力發生了一絲紊亂。
「起舞吧,起舞吧,起舞吧!吾之力本源所望,即是崩壞!!」
魔杖在空中揮舞,我努力模仿著詩人口中那種「毀天滅地」的架勢。
「無人可及的崩壞將天地萬象化為灰燼,自深淵降臨吧!!」
所有的魔力都被我推向了魔杖的頂端。
就是現在!釋放!
「爆炸(Explosion)!!!」
我緊閉雙眼,雙手握住魔杖,用力向下揮出,等待著那足以熔化大地的赤紅光柱。
……
……
一秒。
兩秒。
三秒過去了。
除了我的喘息聲,山谷里什麼聲音都沒有。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睛。
眼前的廢棄石塊依舊完好無損地躺在那裡。
魔杖的頂端,甚至連一絲火星都沒有冒出來。
剛才聚集的魔力,在失去控制後,早就順著空氣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一隻長著六條腿的土黃色蜥蜴從一塊石頭後面爬出來,停在距離我兩米遠的地方,歪著腦袋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吐了吐舌頭,慢悠悠地爬走了。
靜寂。
死一般的靜寂。
我的身體僵硬在那個雙手握杖下劈的姿勢上。
風從山谷間穿過,帶來一絲涼意。
「嗚……」
一股巨大的、無法形容的羞恥感,像海嘯一樣瞬間將我淹沒。
我在幹什麼啊?!
堂堂水王級魔術師,居然在一個沒人的廢棄山谷里,像個腦子有問題的白痴一樣,大吼大叫著這種毫無邏輯、狗屁不通的咒語!
還試圖用這種廢話去引導魔力!
「啊啊啊啊啊啊!」
我扔掉魔杖,雙手抱住發燙的臉頰,一下子蹲在地上,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太丟人了。
真的太丟人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隱藏的特殊音節共振!那就是那個叫「魯德」的傢伙隨便瞎編出來騙人的廢話!
他絕對是無詠唱魔術師!然後為了掩飾或者純粹覺得好玩,才在施法的時候大喊大叫這些莫名其妙的詞!
我居然信了!我居然真的來嘗試了!
如果這一幕被塔爾韓德看到,他絕對會笑得在地上打滾,然後把這件事當成下酒菜嘲笑我十年。
如果被艾麗娜麗潔看到,她一定會用那種黏糊糊的語氣說:「哎呀,洛琪希也到了想要引人注目的年紀了呢,要不要姐姐教你怎麼用更成熟的方式吸引男人的視線呀。」
眼淚都要飆出來了。
我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里,足足過了十幾分鐘,才勉強平復了那種想要立刻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的衝動。
撿起掉在地上的魔杖,我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塵,像做賊一樣左右看了看,確認真的沒有任何人看到後,才做賊心虛地順著原路溜回了旅店。
那個叫「魯德」的傢伙。
如果讓我遇到他,我一定要用最強的水流把他的腦袋衝進下水道里。
害我丟了這麼大的人。
可是……
回到房間,坐在床沿上。心跳依然有些快。
雖然很生氣。
但那種能夠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還能遊刃有餘地編出這種咒語來戲耍所有人的從容。
那種將龐大魔力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絕對實力。
在氣惱之餘,那種對強者的嚮往,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了。
★ ★ ★
離開利卡里斯鎮,我們繼續向東前行。
大約十天後,地形開始發生變化。荒涼的石林逐漸被稀疏的耐旱植被取代,空氣中那種乾燥刺鼻的氣味也淡了一些。
我知道,我們接近比耶寇亞地區了。
我的故鄉。
越是靠近,腳步似乎就越沉重。
自從當初留下那封離家出走的信,一轉眼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
在這個平均壽命極長的米格路德族裡,二十年或許不算太長,但在人類的世界裡,這已經足夠一個嬰兒長大成人了。
我不知道父母會用什麼樣的態度迎接我。
是責罵?是失望?還是……
「怎麼了,洛琪希?腳步變慢了哦。」
艾麗娜麗潔走在前面,回頭看了我一眼。
「沒什麼。」我加快腳步跟上,「前面就是米格路德族的村落了。」
熟悉的巨大龜殼建築出現在視野中。
木柵欄、巡邏的守衛,一切都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連位置都沒有改變。
在向守衛說明了身份後,我們走進了村子。
這裡的村民大多保持著十歲到十四歲左右人類孩童的外貌,藍色頭髮是我們的標誌。
塔爾韓德那粗壯的身軀和艾麗娜麗潔惹眼的裝扮引來了不少目光,但我沒有在意。
我徑直走向村子深處那座熟悉的龜殼屋。
站在門前,我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進去吧,別像個膽小鬼一樣。」塔爾韓德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開了。
站在門後的,是一個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人類外貌約十四歲)的藍發女性。
她的五官和我極其相似,眼角的輪廓、嘴唇的弧度,甚至連頭髮梳理的方式都如出一轍。
我的母親,洛嘉莉。
「……洛琪希?」
她愣住了,藍色的眼眸微微放大。
「我回來了,媽媽。」
聲音比我想像的要乾澀。
屋裡傳來響動,一個同樣年輕面貌的藍發男性走了出來。我的父親,洛因。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充滿了略帶拘謹的寒暄和重逢的感慨。
父母並沒有過多責怪我當年的不辭而別,他們似乎更在意我這些年在外面是否吃苦。
這種被當成小孩子一樣關心的感覺,讓我既有些抗拒,又覺得心裡暖暖的。
我向他們介紹了艾麗娜麗潔和塔爾韓德,簡單講述了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在西隆王國擔任宮廷魔術師,以及現在為了尋找大轉移失散的人而踏上旅途。
「大轉移……我們也聽路過的商人說起過。那真是場可怕的災難。」爸爸嘆了口氣,給塔爾韓德倒了一杯村里特釀的果酒。
塔爾韓德毫不客氣地一飲而盡。
「是啊。」我捧著茶杯,看著杯子裡漂浮的葉片,「我的一個很重要的弟子,他的家人在那場災難中失散了。我現在正在尋找他們。」
「弟子?」媽媽坐在我旁邊,眼睛亮了起來,「洛琪希也有弟子了嗎?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叫魯迪烏斯。」提到這個名字,我的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下來,「是個非常有天賦的孩子。我教他的時候,他才五歲。雖然有時候會做一些奇怪的惡作劇,但他很聰明,也很溫柔。」
洛嘉莉聽到這裡,手裡端茶的動作停住了。
她和洛因對視了一眼。
「說起來,」媽媽轉過頭,看著我,語氣十分平常,「你到這裡的路上,見過魯迪烏斯那孩子了嗎?」
茶杯在我的手裡晃了一下。
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
「欸?」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魯迪……來過這裡嗎?」
「對呀。」媽媽點點頭,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大概幾個月前吧。他們一行人在這裡住了一個星期。」
我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魯迪烏斯?在魔大陸?在我的老家?
「等等……媽媽!」
我放下茶杯,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緊。
「你說的魯迪烏斯……是個什麼樣子的孩子?是茶色頭髮,綠眼睛,身高大概這麼高……」
我比劃了一下十歲男孩的正常身高。
媽媽托著下巴,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回憶。
「名字是叫魯迪烏斯·格雷拉特沒錯。身高確實不高,小小的一隻。但是頭髮不是茶色哦。」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自己頭髮的長度。
「是銀灰色的頭髮。在腦後綁著一個高高的馬尾。」
我的呼吸開始變亂。
「而且,那孩子的右眼上,有一道很明顯的豎向傷疤。真是相當可憐呢,明明年紀還這么小就已經掛上了傷疤。」
傷疤。
少年的外貌。
那個在酒館裡被吟遊詩人傳唱的形象。
那個在利卡里斯鎮外留下一公里焦黑溝壑的施術者。
那個讓我心跳加速,讓我覺得可靠,讓我躲在荒谷里羞恥地大喊「比黑色更黑」的那個混蛋。
「爆炎的……魯德?」我喃喃出聲。
「啊,他們在利卡里斯鎮好像是叫這個外號。」
「他們隊伍叫『Dead End』,隊裡還有一個紅頭髮的凶暴小姑娘,和一個光頭斯佩路德族。啊,對了,魯迪烏斯那孩子還背著一個叫諾倫的小妹妹。」
全部都對上了。
那個讓我在腦海里補完了一出浪漫形象的神秘少年,那個讓我產生了一絲憧憬的強者。
居然就是我那個,五歲時會一邊喊著「師傅好厲害」一邊偷看我換衣服的,小徒弟魯迪烏斯?!
巨大的反差感像一道閃電,狠狠地砸在我的腦殼上。
我的大腦徹底停止了思考。
這是怎樣啊?
我在魔大陸這幾個月,一直在一邊尋找他的家人,一邊對著他(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他)的英雄事跡臉紅心跳?
我甚至還因為崇拜他那所謂的「超強魔術」,去模仿那段羞恥度爆表的瞎編咒語?!
「嗚……」
我雙手捂住臉,感覺整張臉都在燃燒,溫度高得幾乎能把手心燙傷。
太丟人了。
如果讓他知道這件事,我作為老師的威嚴就徹底掃地了。
「洛琪希?你怎麼了?臉好紅,是生病了嗎?」媽媽關切地湊過來。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屋裡有點熱!」我慌亂地放下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試圖用冰涼的茶水澆滅臉上的溫度。
「不過,那孩子雖然看著凶,但真的很可靠呢。」
媽媽並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繼續用著那種奇怪的語氣說道。
「聽說是從環境很惡劣的山嶽地區,一路殺出來的。帶著那么小的妹妹,還有一個脾氣暴躁的大小姐,一路上把她們保護得一點傷都沒有受。說話做事也滴水不漏,完全像個成熟的大人。」
她捧著臉頰,發出一聲輕嘆。
「-」
她用袖子掩著嘴,發出一陣輕笑。
「咳咳咳咳!」
我被茶水狠狠地嗆住了。
「親愛的!那件事我還沒同意!」爸爸立馬產生了激烈的反應。
「-」
「這可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哦。」
她看向爸爸。
爸爸點了點頭,表情帶著點彆扭。
「離開村子那天,他向我們道別的時候,可是清清楚楚地用魔神語說了。」
爸爸抱著胸口,模仿著當時的語氣。
「『下次見面,我會帶著洛琪希老師來提親的,或許還會帶個小孩哦。』,當然,這件事我是不會同意的!」
「……」
我手裡的茶杯「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腦袋頓時什麼都沒剩了。
那封一直被我貼身放在口袋裡的信的內容,突然在記憶里變得無比清晰。
『將來,等我長大成人,成為一名足夠強大的魔術師之後,希望能將您教給我的力量化作利劍,為您掃除旅途上的障礙。』
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我深深感受到了這孩子想要變強的執著,以及那份想要回報我的決心。
我以為那只是小孩子想要保護大人的、天真又溫暖的童言童語。
但是,如果說出這句話的,是在魔大陸這種絕境中保護同伴、斬殺狼王、留下那道恐怖溝壑的「爆炎的魯德」呢?
如果他用那種在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冷峻眼神,鄭重其事地對著我的父母說出這句話呢?
那份重量,已經完全不同了。
「他……他真的是這麼說的?」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飄。
媽媽笑著看著我,說道:「是啊。雖然當時旁邊那個紅髮小姑娘聽不懂魔神語,一直在旁邊吵吵鬧鬧的,但他對我們許下承諾時的眼神,可是非常認真的呢。」
「-」
在魔大陸的荒野上,在生死未卜、危機四伏的旅途中,他自己都深陷泥沼,居然還惦記著我的教導之恩,甚至向我的父母鄭重發誓,說未來一定要成為足以守護老師的堅盾?
「哎呀,洛琪希,你怎麼抖得這麼厲害?眼眶都紅了哦。」艾麗娜麗潔湊了過來,用肩膀輕輕撞了撞我。
「-」
「才、才沒有!」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我有點累了!想先去休息!」
我不敢去看父母的眼神,也不敢看艾麗娜麗潔那充滿調笑的臉,像逃跑一樣衝出了房間。
跑到被安排的客房裡,我用力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手按在胸口上。
掌心傳來的震動,清晰而劇烈。
騙人的吧。
「-」
想像中的.......
他在絕境中保護妹妹的樣子。
他釋放爆裂魔術時那遠超常人的氣場。
他用魔神語向我的父母表達出那種不容置疑的決意時的認真。
「嗚……」
我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將隱隱作痛的額頭埋進膝蓋里。
如果下次見面……
如果他真的長成了那種完全不需要我教導的、能獨當一面的可靠模樣……
我這個做老師的,到底還能教給他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