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到讓人無法正視的現實想必會到來。」
When the past you believed is not the past you lived, what is it that you have been carrying?
著: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譯:雷扎·K·米達
・・・
★艾莉絲觀點★
從西隆王國出發後經過四個月。
在魯迪烏斯的帶領下,我們終於到達通往阿斯拉王國的入口,「赤龍下顎」。
在這裡,我才充分體認到。
所謂的狀況,總是會突如其來地發生。
有些時候,人根本無法預測也無法預防不幸的遭遇。
例如雙親會突然被突如其來的災害吹飛到不知何處,也有可能突然被轉移到其他大陸上,自己引以為豪的力量會在一瞬間失效,深愛著的人會突然死在眼前。
這些事情,恐怕全都是偶然的產物。
而且,我還進一步更加體認到。
自己的力量是多麼孱弱。
人類有多簡單就會喪命。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物,都有可能隨隨便便就失去生命,就算是如此強大的他。
根本沒有例外。
事到如今,我終於真真切切地實際體認到。
和自己親密無間的人,有可能會以「死亡」這種現象作為原因,冷不防地消逝而去……
而且愚蠢的是,那時的我太過天真,以為他能替我解決一切,所以沒辦法把這一點和真實串連起來。
所以我實在無法不厭惡弱小的自己。
如果自己在那時能夠充分理解自己與他存在巨大差距的事實,決定要獲得能不輸給任何人的力量的話……?
如果自己在那時,能夠展現出能夠把橫在他眼前的障礙全部掃清的力量的話....?
所以,我唯一能說的只有……
魯迪烏斯他真的很了不起。
★魯迪烏斯觀點★
前往赤龍下顎的路途,宛如行走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腹腔之中。
兩側的岩壁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快的灰白色,如同森白色的骸骨。
那些嶙峋突出的岩石,鋒利地指向天空,完美契合了「赤龍下顎」這個稱呼。空氣中沒有任何味道,但冷的嚇人。
現在正是冬季,每呼吸一口,肺部都仿佛被冰塊粗暴地摩擦。
我的心臟正在以一種極度不正常的頻率跳動著。
砰、砰、砰。
那種聲音幾乎要在耳膜里炸開,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我甚至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擦拭。
就快到了。這條路線,這個時間點,正是前世我遭遇那個男人的地方。
奧爾斯帝德。
七大列強第二的「龍神」奧爾斯帝德。
前世在這個地方,僅僅用了一擊就將我的心臟徹底貫穿的男人。
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確定能夠對抗人神的存在。
在經歷了那麼多絕望、看著家人一個個離我而去的上一世,我最終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單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就算把所有的魔術研究到極致,就算造出再強大的魔導鎧,也無法真正觸及到那個躲在純白空間裡的混蛋。
奧爾斯帝德是我最後的底牌。
只有找到他,向他坦白一切,尋求他的庇護與合作,我才有可能在這一世改寫那註定家破人亡的悲慘結局。
若不然,我遲早會再次淪為人神的提線木偶,在那些看似充滿善意的建議中被一點點榨乾利用價值,最終獨自一人在陰暗的地下室裡面對著魔法陣發瘋。
隨著赤龍下顎的中心地帶越來越近,某種難以名狀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住了我的脖頸。
萬一呢?
萬一因為我回溯所引發的蝴蝶效應,這條時間線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呢?
如果這一次,龍神根本沒有帶著七星經過這裡呢?那我該去哪裡找他?阿斯拉王國這麼大,整個世界這麼大,他那種神出鬼沒的存在,一旦錯過,可能一輩子都碰不上了。
更糟糕的設想在腦海中滋生。
奧爾斯帝德毫無疑問是是極其憎惡人神的,這種憎惡光是看他的行動就知道了。
前世,他僅僅是聽到我順口說出「人神」這兩個字,就爆發出了實質化的殺氣,毫不猶豫地對我痛下殺手。
如果這一次,他依然是個只要嗅到一點點人神氣息就會徹底失控的危險人物呢?如果他根本不願意停下來聽我解釋,直接把我當成必須剷除的人神使徒呢?
我現在的實力,面對他根本毫無勝算。我準備了那麼多說辭,在腦海里演練了無數遍相遇時的場景。
只要他不給我開口的機會,一切都毫無意義。
「呼……呼……」
我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沉重而急促。
腳步也變得僵硬起來,幾乎是靠著慣性在往前挪動。
「魯迪烏斯,你從剛才開始臉色就很差。生病了嗎?」
艾莉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過頭,看著她那充滿活力的紅色眼眸。
她完全不知道前方等待著什麼。
「我沒事的,可能只是這裡的空氣有點太冷了吧。」
我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向冰冷的雙手哈了口氣,試圖掩飾內心的動搖。
然而這謊言連我自己都騙不過去。
瑞傑路德走在最前面,他停下腳步回過頭注視著我。
「魯迪烏斯,如果不舒服的話,我們可以找個地方休息一下。赤龍下顎雖然危險,避開主幹道找個藏身處並不難。」
「不用了,瑞傑路德先生,我們還是繼續走吧。早點穿過這裡比較好。」
我搖了搖頭,催促著隊伍繼續前進。
不能停下,停下來只會讓恐懼更加肆意地吞噬掉我的心靈。
就在我們繞過一塊巨大的暗紅色岩壁,進入一段相對開闊的峽谷地帶時,前方的道路上出現了兩個人影。
他們正朝著我們迎面走來。
走在左側的,是一個穿著奇異斗篷的少女。她臉上戴著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
沒有錯,是七星。
也就是說.....
走在她右側的,是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件領口很高的銀灰色大衣的男人。
看到那個男人的瞬間,我的血液仿佛被凍結,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口翻滾著。
我不知道該如何感受,該興奮嗎?還是該恐懼呢?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哪怕只看身形,哪怕隔著數十米的距離,那種源於前世由他造成的死亡記憶的恐懼感,依然如同一柄利刃直刺靈魂。
奧爾斯帝德。
可是,有一點非常奇怪。
他頭上戴著一個造型奇特、甚至有些笨重的全封閉式頭盔。頭盔的材質看起來非金非木,表面刻滿了複雜的魔術紋路。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瑞傑路德和艾莉絲。
「那邊那兩個人……感覺好奇怪啊。」
艾莉絲微微皺起眉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奇怪?
我的大腦宕機了一瞬。
僅僅是奇怪而已嗎?
我死死盯著瑞傑路德的側臉,他的額頭上沒有冒出冷汗。
他握著短槍的手極其平穩,沒有一絲髮抖的跡象。他甚至還微微偏了偏頭,用一種帶著純粹好奇的目光,試圖看清那個頭盔下隱藏的臉孔。
「魯迪烏斯,你認識他們嗎?」
瑞傑路德轉過頭,語氣平和地問我。
他居然不害怕?
這完全顛覆了我已知的情報。按照人神曾經告訴我的消息,龍神奧爾斯帝德身上帶有一種強烈的詛咒。
那種詛咒會讓世界上所有的生物在看到他、感覺到他氣息的瞬間,本能地產生極度的恐懼與厭惡。
瑞傑路德身為斯佩路德族,對這種氣息的感知應該更加敏銳才對。前世相遇時,瑞傑路德可是瞬間就被那股恐懼壓迫得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該死,難道我又被人神騙了嗎?
怎麼回事?到底是哪裡發生了差錯?
我的視線重新落回到那個奇怪的頭盔上。
莫非……那個頭盔是某種能夠抑制詛咒散發的魔道具?
前世的記憶里,龍神絕對沒有戴過這種東西。這也是蝴蝶效應帶來的改變嗎?他為了隱蔽行蹤,或者為了不驚動沿途的人,特意找來了這種裝備?
但是據我所知,就算是在我的前世七十多年裡找,也找不出來一個能研製出抑制詛咒的魔道具的人。
唯一能做出這種魔道具的,就只有繼承了克里夫去世後遺留的研究資料的我。
當時是為了補償被我害死丈夫的艾莉娜麗潔而研製出來的,應該屬於史無前例的發明才對。
不對,那傢伙可是龍神,能做到這種事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橫衝直撞,讓我的思緒陷入了一片徹底的混亂。
就在我們兩方人馬即將在峽谷中央擦肩而過的時候,那個男人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手,按在了頭盔邊緣的卡扣上。
伴隨著細微的氣流泄漏聲,他將那個笨重的頭盔摘了下來,隨意地夾在臂彎里。
一張稜角分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的面孔,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那雙兇惡的金色豎瞳,緩緩掃過我們三人。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就在頭盔摘下的同一個瞬間,一股讓人全身發寒的氣場,如同實體化的海嘯般席捲而來。
「——!」
瑞傑路德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牙關死死咬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豆大的汗珠瞬間布滿了他原本乾燥的額頭,順著臉頰瘋狂滑落。
「魯迪烏斯,絕對不可以動。艾莉絲也——」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警告,聲音因恐懼和警惕而變得嘶啞變形。
艾莉絲的反應同樣劇烈。她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因為龍神正在用一種仿佛理解一切內情的態度,端詳著他們。
「……瑞傑路德·斯佩路迪亞……」
他低沉的嗓音在峽谷中迴蕩。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為何知道我的名字!」
瑞傑路德迅速將短槍橫在胸前,槍尖直指龍神,擺出了最高級別的防禦姿態。
隨後,那雙可怕的眼睛轉向了旁邊炸毛的紅髮少女。
「……艾莉絲·格雷拉特……」
聽到對方準確無誤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艾莉絲以訝異又充滿了敵意的聲調大吼:
「你……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啊!」
然而,龍神根本沒有理會艾莉絲的質問。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死死釘在了我的臉上。
那是一種仿佛能把我看透的強力視線。
「……還有『罪惡魔導王』、『米里斯的災厄』,魯迪烏斯·格雷拉特。果然是你們。」
有如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中一般,我的思緒被震撼了。
為什麼他會知道我前世的名號?!
那些名號,是我在前世失去一切後,陷入對米里斯的瘋狂復仇時,世人強加給我的稱呼。
在這個時間線上,這些事情根本還沒有發生!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著真實力量,就算在魔大陸也只留下了『爆炎的魯德』這種微不足道的外號。
他到底知道了什麼?他為什麼會知道?
還沒等我想出任何合理的解釋,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猛然在大腦深處炸開。
「呃.....呃啊啊啊啊啊!」
我痛苦地捂住腦袋,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滿是細雪的地面上。
無數模糊的聲音,像銳利的針尖一樣,在我的腦海里瘋狂穿刺著。
『為了打倒——,他可以利用。』
『真是亂來的魔術……確實很精妙。』
『原來如此,是從來沒探索過的可能性呢。』
『有了他的幫助,打倒——的勝算也算是高了點。』
『——,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這也是我的夙願。』
這些聲音是誰的?他們在說什麼?
意義不明的語句一遍又一遍地在腦膜上迴響,敲打著我的理智。
視野開始發生詭異的扭曲。
周圍紅色的岩壁、艾莉絲緊繃的背影、瑞傑路德持槍的姿態,全都與一些奇怪的、重重疊疊的幻影交織在了一起。我看到了一個有著紅銀色頭髮的男子人坐在滿是魔法陣的房間裡,和另外一個銀白色的身影對談,畫面一轉,那道身影的手刀貫穿了某人的胸口。
我的身體在此時失去了控制。喉嚨里仿佛有某種力量在涌動,強迫著我張開嘴巴,擰動舌頭。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以一種極其空洞、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說出了一句話。
而在我發出聲音的同一個瞬間,站在對面的龍神奧爾斯帝德,也用他那低沉冰冷的嗓音,說出了完全一樣的話語。
「你有聽過——」
「你有聽過——」
「「人神(Hitogami)這個名字嗎?」」
兩道聲音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這讓我的思維陷入了更為徹底的混亂。
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時,我突然從一直開啟的預知眼裡,看見了一片漆黑。
那...是只有死亡才會出現的影像。
預知眼無法捕捉到我死亡之後的未來。
龍神以一種我根本無法看清、更無法迴避的速度,逼近到了我的面前。
「……看來是你啊。」
他俯視著我,低聲說了一句。
為什麼?!!
我完全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僅僅一秒的時間實在太短了,短到我的魔力甚至來不及順著迴路流向指尖。
「魯迪烏斯!」
眼前的漆黑影像瞬間消失。瑞傑路德的身影突然闖入我的視線。
他以爆發般的速度擋在了我的身前。奧爾斯帝德那隻足以瞬間擊穿我心臟的手刀,被瑞傑路德用短槍死死架住。
巨大的衝擊力順著瑞傑路德的身體傳來,我被餘波震得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快逃!魯迪烏斯!」
瑞傑路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隨後的畫面真是快得讓人絕望。
龍神的身體微微一晃,眨眼間就與瑞傑路德錯身而過。
他甚至沒有拔出武器,僅僅用兩根手指併攏,以一種輕描淡寫卻又快若閃電的動作,準確無地擊中了瑞傑路德的側頸。
那位在我眼中一直無比強大的斯佩路德族戰士,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便雙眼翻白,癱軟倒地,昏迷了過去。
龍神跨過瑞傑路德的身體,邁著緩慢而沉重的步伐,向我逼近。
「等等,奧爾斯———」
我慌亂地用雙手向後撐著地面,試圖拉開距離,同時張大嘴巴想要解釋。
龍神根本沒有聽我說話的打算。
他高高舉起右手,手掌併攏如刀,毫不留情地朝著我的心臟部位猛刺下來。
「嗚……嗚啊啊啊啊!」
大叫出聲的人並不是我。
而是艾莉絲。
她像一頭野獸,從一側跳向我的前方。
在半空中,她已經拔出了那把鋒利的短劍,幾乎是完美地配合著瑞傑路德被擊倒所產生的極短空隙,從奧爾斯帝德毫無防備的死角,發動了全力以赴的斬擊。
「……奧義,『流』。」
面對艾莉絲這傾注了全力的捨命一擊,奧爾斯帝德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
他只是隨意地翻轉手腕,用掌心輕輕在艾莉絲的刀刃側面貼了一下。
起碼看在我的眼裡,那只是一個輕得不能再輕的接觸。
結果光是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動作,就讓艾莉絲引以為傲的斬擊軌跡徹底偏轉。
巨大的反作用力將她的身體帶得失去平衡,像遭遇了龍捲風一般在空中急速迴旋,然後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向我砸了過來。
「砰!」
我和艾莉絲狠狠地撞在一起,兩個人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翻滾了很遠才停下來。
我勉強抬起頭,看到艾莉絲趴在幾步之外,嘴角溢出鮮血,已經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連動動手指都做不到。
龍神就在那幾十米的距離之外,一步步的朝我這邊走來。
每走近一步,那濃烈的殺氣就讓我的呼吸困難一分。
無法溝通,他會殺了我。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炸開的瞬間,身體比思考更快做出了反應。
我不能死。我絕不能在這裡被殺掉。如果我死了,一切就都全完了。
我強忍著渾身的劇痛,調動著全身龐大的魔力,灌注到我手中的槍中。
「濃霧!」
魔石紅光大盛,大量的水汽在周圍憑空生成,化作濃密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色霧氣,瞬間將這片峽谷徹底籠罩。
同時,我雙手猛地拍向地面。
轟隆隆!
巨大的漆黑岩刺如同暴雨後瘋長的竹筍,在我和龍神之間密集地拔地而起,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石林屏障。
我再次操控土魔術,凝聚出一隻巨大的泥土手掌,一把抓住倒在遠處的瑞傑路德,將他粗暴地拖曳到我身邊。
逃!必須帶著他們一起逃離這個鬼地方!
我用風魔術在腳底引爆,巨大的反衝力將我往反方向猛推,靴底在岩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銳聲響。
誰知道,那片足以撕碎王級劍士的岩刺森林,根本無法延緩那個怪物的腳步。
呼!
一陣狂風襲來,濃重的白霧瞬間就如摩西分海一般被劈成了兩半,而那個男人還保持著手刀劈出的姿勢。
龍神不知何時已經破開了所有的障礙。他毫無預兆地從翻滾的濃霧裡現身,視線冷漠地鎖定著我的位置。
我只能拼命拉開距離。我將失去意識的艾莉絲和瑞傑路德護在身後,雙手如同全功率的機括,連續不斷地釋放出我所掌握的全部攻擊手段。
「獄炎火球!」
七八枚被壓縮到呈現出暗紅色的火球,帶著扭曲空氣的高溫,連珠炮般轟向他的面門。
他只是隨手一揮,那足以將一棟房屋瞬間氣化的火球便在半空中憑空消散。
「冰槍暴風雪!」
數十根長達數米、散發著寒氣的巨大冰槍呼嘯而出。
他甚至沒有減速,直接用手背就撥開了飛來的冰槍,改變了它們的軌跡,朝著懸崖深處射去。
「爆裂岩炮彈!」
這是我目前掌握的單體破壞力極強的土魔術。
數十枚被高度壓縮、內部蘊含著爆炸性魔力的岩石炮彈以高速呼嘯而出,織成一片幾乎避無可避的彈幕。
面對這種毫無死角的攻擊,奧爾斯帝德終於微微抬了抬手。
他掌心向前,似乎隔空製造了一片無形的障壁。
高速襲來的岩炮彈還未撞擊在他身上,就在空中引發了一連串劇烈的爆炸,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峽谷中迴蕩。
煙塵散去,奧爾斯帝德依舊毫髮無傷地站在原地,連那件大衣上都沒有沾染半點灰塵。
「重壓(Gravity Crush)!」
我一口氣將重力場疊加到了三十倍。地面在他的腳下瞬間龜裂下陷,但他只是微微沉了沉膝蓋,便頂著那種足以將人類壓成番茄醬的重壓繼續向前邁步。
「咆哮!」
「電擊(Electric)!」
震盪的聲波與藍白色的暴亂雷流交織在一起,將他全部吞沒。
煙塵散去,除了大衣的左半邊被我打飛了一部分,他依舊毫髮無損地走出來。
毫無作用。
這種巨大的實力鴻溝,讓人感到深深的絕望。
不得已,我只能動用目前掌握的最高級別魔術。
我雙手手指交握合十,開始調動體內最深處的魔力。
那是屬於米里斯神聖魔術的奧義。
「......為所有的災厄畫上休止符——『無限光』(Ain Soph Aur)!!」
「嗡——!」
數百道光芒耀眼、蘊含著高溫與破壞力的魔光束,如同神罰一般從天而降,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光網,朝著他傾瀉而下。
他停下了腳步。
一面造型古樸、雕刻著猙獰龍紋的鏡子憑空出現在他的身前。
「反射吧,『冥龍鏡』。」
那足以熔毀一切的數百道魔光束,在接觸到鏡面的瞬間,如同撞上了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鏡面泛起詭異的波紋,緊接著,所有的光束被一絲不漏地全數反射了回來。
「轟轟轟轟——!」
被反射的光束掃過我身側,將一大片巨大的岩石柱瞬間熔斷、蒸發,化作漫天飄灑的熔岩雨。
我已經用盡了常規的攻擊手段。
絕望的情景,幾乎是被將死的棋局。
可是,我還不想放棄。
我猛地想起來了。
我還能用那個。在那個意外中莫名掌握的,屬於那個種族的終極破壞手段。
龍炎。
我將體內僅存的、所有的魔力,毫無保留地全部灌注進白龍牙前端的那顆魔石里,再將魔槍瞄準一般端起,指向了龍神。
槍尖升起一個藍色的小火球。
看到這,龍神忽然停下了腳步,看起來頗有興趣的把手指搭在下巴上。
是想硬接嗎?那就如你所願!
我依然全心灌注著魔力。
原本應該是湛藍色的龍炎,在我的雙手之間被強行壓縮、再壓縮。
顏色的深度不斷加深,最終藍色、紫色、深紫色。
火球最終硬生生壓縮成了吸收一切光線的純黑色。
那是一團仿佛能將空間都焚毀的黑火。
龍神看到我的行動,終於有了些許的動搖。
他抬起手,看樣子是準備使用『亂魔(Disturb Magic)』來打斷我的施法。
能看到,能阻止!
『亂——(Dis——)』
『亂魔(Disturb Magic)!』
我在構築龍炎的同時,分出一部分精神,提前用右手飛快地構築出了我自己的『亂魔』。
兩股旨在擾亂魔力的無形波動在空中猛烈碰撞、互相抵消。
他阻止施法的企圖失敗了。
還好我早有對策!面對這種級別的敵人,同一種錯誤犯兩次就等於死亡。
「呼......哈.....!」
蓄力完畢,也顧不得會傷到七星,我將那團黑色的龍炎狠狠地甩了出去。
這是我迄今為止,兩輩子加起來所施展出的、攻擊力最強大、最恐怖的魔術。
黑色的火球化作直徑大概有二十米的火柱,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宛如一條憤怒的黑龍,張開巨口咬向龍神。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毀滅一擊,龍神的臉色變得嚴肅了起來。他站在原地,低聲吐出一句簡短的話語。
「打開吧,『前龍門』。」
龍神打響了左手的手指。
清脆的響指聲中,一個大約五十公分見方的正方形小窗,從他的腳邊緩緩升了上來。
那是一個裝飾著華麗繁複龍紋圖案的精美銀色小窗。
「轟————!」
黑色的火球狠狠撞擊在銀色小窗之上。
前龍門展現出的吸收能力完全超出我的設想。
那足以將山巒夷為平地的黑色火焰,如同泥牛入海般被瘋狂吸入那個小小的窗口之中,原本毀滅性的威力被瞬間削減了大半。
「喀拉喀拉.....」
儘管前龍門的防禦力驚人,但在吸收了如此恐怖的超壓縮魔力後,銀色的窗框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最終在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中,化作無數銀色的碎片爆裂開來。
剩餘的黑色龍炎餘威不減,繼續向前兇猛席捲。
「唔...」
龍神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把抓起躲在一旁的七星的衣領,以一種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向側方閃避。
黑色的火柱擦著他們的殘影轟擊在後方的山體上。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讓整個峽谷劇烈搖晃。
漫天的黑色火焰將那座巨大的山峰剎那間吞噬,堅硬的岩石在極端的高溫下直接氣化,大半座山體被這股餘波破壞殆盡,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還在流淌著岩漿的巨坑。
塵煙漸漸散去。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前方。
龍神鬆開了七星的衣領,緩緩從煙塵中走出來。
剛才的攻擊除了燒焦了他的手掌,他甚至沒有受到任何多餘傷害。
他看著我,似乎是驚訝的開始自說自話。
「真是驚人的魔術造詣……電擊魔術、重力魔術、聲音魔術、還有神聖魔術的奧義嗎?除了這些,居然還有龍族的魔術?真沒想到你還自己學了這個。」
他是在感嘆嗎?
我已經沒有時間去分析他的語氣了。
感嘆的話語剛剛落下,他便以一種我根本無法預測的速度,閃身到了我的面前。
我甚至沒來得及眨眼,他的右腿已經如同一根鋼鞭般抽在了我的腰側。
砰!
巨大的力量透體而入,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全壘打擊中的棒球。
清脆的骨裂聲在體內響起,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橫飛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十幾米外堅硬的岩壁上。
他似乎沒下死手。如果剛才那一腿用上全力,我大概已經被攔腰踢斷了吧。
但即便如此,巨大的衝擊力還是讓我在撞擊岩壁的瞬間,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在半空中失去了意識。
★艾莉絲觀點★
好痛。
全身的骨頭都像斷掉了一樣,連呼吸都會扯得肺部生疼。
我趴在粗糙的石地上,艱難地睜開眼睛。視線里滿是飛揚的雪片和血色的霧氣。
我...我看到了什麼?
那是魯迪烏斯。那個總是遊刃有餘、總是掛著那種有些噁心卻又讓人安心的笑容的魯迪烏斯。
他站在那裡,施展出了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恐怖到極點的黑色魔術。
魯迪烏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東西了?我都不知道他還會這種魔術,是瞞著我偷偷練習的嗎?
和他以前用給我看的火球完全不同,甚至要強於在魔大陸的那一次攻擊。
我親眼目睹了這一切。那是仿佛能把整個世界都摧毀殆盡的力量,連遠處的山都被夷平了。
可是,那個白髮男人毫髮無傷。
然後,那個男人只是一抬腿,魯迪烏斯就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打飛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高聳的岩壁上。
轟隆隆——
大大小小的碎石從岩壁上滾落下來,將魯迪烏斯瘦小的身體徹底掩埋。
在那堆冰冷的亂石下,只能看到他的一隻手無力地露在外面,指尖還在微微抽搐。
「呃啊啊啊……魯迪烏斯……!魯迪烏斯!」
我的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悲痛嘶吼。
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土和鮮血,模糊了視線。
我拼命想爬起來,可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瑞傑路德!基列奴!祖父大人!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特蕾茲!保羅!是誰都好!」
我在心裡瘋狂地呼喊著每一個我能記住的名字。
「哪個人都可以,快來救救我們!魯迪烏斯會死掉!」
沒有人回應。
峽谷里只有風吹過碎石的嗚咽聲。
這片死寂的峽谷里,除了那個猶如魔神般不可戰勝的男人,就只有我了。
沒有別人會來救我們了。
那個男人踩著碎石,一步一步地走向埋著魯迪烏斯的石堆。他微微抬起右手,看樣子,是想給魯迪烏斯最後一擊。
不要。
不要再奪走了。
祖父大人、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大家都在那場災難中不知所蹤,生死未卜。我現在擁有的,只剩下這幾個人了。
現在,連這個總是保護我、教導我、包容我一切任性的魯迪烏斯,也要被奪走嗎?
不要.....不要把我最後的家人也奪走!
不行!我絕對不允許!
力量從身體的最深處湧現。
我不知道這是哪裡來的力氣,也許是燃燒了生命換來的迴光返照。
硬生生地用那隻快要折斷的手臂拔出劍,用劍支起了身子。
我用牙齒咬破了嘴唇,劇痛讓我渙散的意識瞬間清醒。
右手死死握住了那把劍。
怪物停下了腳步,他轉過頭,不知為何一直看向我這邊。他的眼神依舊像冰一樣冷酷。
我的劍啊。
拜託你。
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幫幫我吧。
讓我保護那個總是在保護我的傢伙。
讓我替那個替我擋了無數次危險、默默承擔了所有的魯迪烏斯,分擔哪怕一點點的重量吧。
我將體內僅存的所有鬥氣,我所有的憤怒、悲傷、絕望和不甘,全部瘋狂地壓榨出來,灌注到手這一擊之中。
「嘎啊啊啊啊啊!」
我嘶吼著,雙腳猛蹬地面,朝著那個怪物沖了過去。
事後想起來,這應該是我這練劍這麼久以來,揮出的最快、最強大的一次斬擊。
速度超越了聲音,劍刃摩擦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
去死吧!
然而——
「叮。」
一聲輕微的脆響。
我那傾注了全部的一擊,被那個怪物輕描淡寫地伸出兩根手指,精準無比地夾住了劍刃。
無法前進分毫。
那是一種絕對的力量碾壓,讓人心生一種深不見底的無力感。
我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光之太刀...嗎?似乎不是呢。可是這招威力也足夠驚人了,是這一次有他干涉,所以不一樣了嗎?」
他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就和剛才他對著魯迪烏斯說出的「還有『■■■■』、『■■■』,魯迪烏斯·格雷拉特」「你有聽過『■■■■』這個名字嗎?」一樣,根本不知道說了什麼,完全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突然就讓魯迪烏斯如此痛苦,還對魯迪烏斯下了殺手....我絕對無法饒恕他。
但是很顯然,任我如何不甘,硬實力差距那絕望的鴻溝就是無法跨越。
下一秒,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順著劍身傳導過來。
怪物只是手指輕輕一彈,我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被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再次狠狠吹飛,重重地摔落在遠處的雪地上。
五臟六腑仿佛都要碎裂開來,視野開始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在意識徹底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個瞬間。
我看到那個怪物走到了碎石堆前。
他彎下腰,抓住了魯迪烏斯露在外面的那隻手。像拖拽一具屍體一樣,將魯迪烏斯從沉重的石堆里無情地拖了出來。
然後,怪物高高舉起手刀。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憐憫。
那隻手刀,帶著兇猛的架勢,貫穿了魯迪烏斯的胸口。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那片乾涸的土地。
不要啊......
這個絕望的念頭剛剛在腦海中升起。
我的意識,便徹底墜入了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