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最倒霉的掘墓人,也會有挖到寶箱的一天。」
Luck is not a strategy, but it can make a strategy work.
著: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譯:雷扎·K·米達
・・・
★奧爾斯帝德觀點★
我的名字是奧爾斯帝德,被世人稱為龍神。
兩百多年的歲月,對於常人而言或許是漫長的滄海桑田,但對於我來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重複的劇本。
無數次的輪迴由甲龍歷330年開始,在人神被完全擊敗後宣告結束,若失敗,之後便會重新開始。
每一次輪迴,我都會重複著完全相同的過程。
從那片被遺忘的廢墟中甦醒,感受著體內枯竭的魔力以無比緩慢的速度一絲絲恢復。
我無需戴上兜帽掩蓋住自己的面孔,因為無論有無這種東西,我都會受到所有生物的恐懼與厭惡。
一切準備就緒後,我獨自一人踏上尋找幫手的旅途。
我要尋找的,通常是被命運之力聚集的強大個體。
接著,我必須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收集關於人神及其使徒的情報,在魔大陸那貧瘠的荒野,或是在中央大陸那繁華卻暗流涌動的王國中,迎戰人神派來的爪牙,將他們一一碾碎。
我必須在保全自身魔力的前提下,將那些受人神蠱惑的棋子拔除,試圖找出通往無之世界的隱秘道路。
而每一次輪迴的終局,幾乎都驚人的相似。
在人神的暗中操控下,被封印的『魔神』拉普拉斯總是會在最糟糕的時刻被釋放出來,逐漸變強大,從而變得棘手無比。
我必須試圖擊敗他。
若能保留足夠的魔力,且成功擊敗拉普拉斯,這場跨越萬年的復仇戰爭的前路才算真正開啟,我才能打開前往無之世界的大門,去直面那個躲在無之世界裡嘲笑一切的偽神。
然而,在人神的無恥干涉下,迄今為止所有的輪迴,全都以拉普拉斯無法被完美解決、魔力耗盡而最終宣告失敗。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啟輪迴。
一百次,兩百次……我已經記不清自己經歷了多少次這樣枯燥而絕望的循環。
那是何等漫長且折磨的歲月。每一次重新甦醒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冰冷的遺蹟石板上,整理上一次輪迴的記憶。
我會像一個冷酷的旁觀者一樣,在大腦中提取那些始終不變的「命運關鍵節點」。
我會將每一個可能在這次輪迴中被拉攏的人神使徒,或是可能被人神利用、最終威脅到整個戰局的關鍵人物,都在腦海中建立起詳細的檔案。
誰會在哪一年死去,誰會在哪一年覺醒,哪個國家會發動戰爭,哪條村莊會被魔物襲擊……這一切,我都爛熟於心。
世界的命運在我眼中,就像是一張錯綜複雜但又存在固定脈絡的巨大蜘蛛網。
然而,在這一次的輪迴中,這張網上出現了兩個絕對的異常。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以及「七星靜香」。
這是在我所經歷的數百次、長達數萬年的輪迴中,從未出現過的異常存在。
在以往的輪迴里,大轉移事件根本不應該發生,七星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而名為魯迪烏斯的男人,更是無跡可尋。
我曾暗中觀察過那個名為七星的異世界女孩,她身上沒有魔力,卻帶著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因果。
七星靜香,那個擁有著純粹異世界靈魂的女孩,在試圖尋找回到故鄉的方法卻屢屢受挫後,最終因為無法承受那份孤獨與絕望,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
在我還沒有完全搞清楚她身上的命運力為何如此詭異的時候,她便選擇了在一個淒冷的夜晚,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那之後,有關於那個名為「魯迪烏斯」的男人的消息,也就此在世界的舞台上銷聲匿跡。
就好像他從未存在過一樣。
直到幾年後。
我在中央大陸收集情報時,偶然打聽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某位神秘的強大魔術師,以一己之力,單槍匹馬地團滅了米里斯神聖國引以為傲的數百人魔術聖騎士團。
和魔術騎士團不同,魔術聖騎士團是貨真價實的強大無比的精英團體,那可不是什麼隨便的阿貓阿狗湊起來的隊伍,而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米里斯精英中的精英,不僅個體戰力可觀,憑藉著合力的神聖魔術,團體的威力甚至能和帝級魔術師比肩。
雖然有著諸多限制,但擁有如此戰力,米里斯魔術聖騎士團足以讓世界的大多數戰力膽寒。
到達傳聞中的現場之後,我才確信了這個事實。
雖然米里斯教廷嚴格封鎖這個消息,但是從現場的魔力痕跡和沒收拾乾淨的殘骸來看,整個魔術騎士聖團是在同一時間被某種超大範圍的魔術瞬間滅殺的。
而這個魔術,很可能是米里斯神聖魔術的奧義「無限光」(Ain Soph Aur)。
能夠毀滅性的做到這種事情的魔術師,在這個世界上屈指可數。
而我所知的那些已知有此實力的人,絕不會毫無理由地對米里斯的騎士團展開如此瘋狂的屠殺。
學會了神聖魔術的魔術師,為什麼會反過來去摧毀米里斯本身?明明只要表明自己會使用這個魔術的事實,不管是權力還是金錢都不需要發愁才對。
「是人神在背後操縱嗎?」
我立刻察覺到,這個異常的魔術師極有可能與人神有關聯。也許是人神為了破壞某種既定的命運,而特意培養出的全新使徒。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親自去確認。如果他真的是人神的使徒,那麼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必須直接將其殺死,絕不能讓變數繼續擴大。
我循著微弱的線索,一路追蹤,最終將目標鎖定在了拉諾亞王國的魔法都市夏利亞。
然而,由於我身上帶有的讓所有生物本能恐懼的詛咒,尋找的過程並不順利。
那個神秘的魔術師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尋找多地無果。
直到一個陰雨連綿的傍晚,我在夏利亞郊外某處偏僻宅邸的附近行走時,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卻又讓我感到無比熟悉的魔力波動。
那是一種違和感極強的魔力。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本不該有其他人能散發出這種波動。
因為,那和我身上的「轉生魔術」的魔力波動極其相似,但又夾雜著某種更為扭曲的氣息。
沒有絲毫猶豫,我無視了宅邸外圍布置得猶如迷宮般複雜且充滿惡意的結界魔術,直接強行侵入了宅邸。
宅邸內部瀰漫著一股常年無人打掃的霉味,以及某種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藥劑混合的味道。這裡沒有活人的氣息,死寂得讓人感到壓抑。
我順著那股奇異魔力波動的源頭,來到了宅邸的地下室。
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眼前的景象即使是見慣了屍山血海的我,也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
地下室的中央,顯然曾經繪製著一個極其龐大且複雜的魔法陣,但現在,那個魔法陣顯然已經因為失控而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地面被炸出了一個深坑,焦黑的痕跡蔓延到了四周的牆壁上。
而在那個爆炸坑的中央,我尋找到了一具已經死亡但仍然站立著的老人的屍體。
屍體被魔法陣爆炸的高溫和混亂的魔力破壞得面目全非,渾身的皮膚呈現出碳化的焦黑色,大部分血肉已經氣化,只剩下殘缺不全的骨骼和幾絲焦糊的皮肉掛在上面。
我無法從這具殘骸上辨別出他生前的身份。
但是,真正吸引我注意力的,並不是這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而是漂浮在屍體上方的那團東西。
此時,他的靈魂已經瀕臨脫離身體的極限。那並沒有像普通的死者那樣,化作無色的魔力消散在空氣中,而是凝聚成了一個渾濁的、散發著幽微光芒的光團。
這個光團在半空中痛苦地蠕動著,仿佛在抗拒著這個世界規則的拉扯,始終不願意就此消散。
它就像一隻貪婪的水蛭,正憑藉著某種執念,不斷地從下方那具殘破的屍體裡抽取著殘存的、依然稱得上是巨量的魔力,以此來維持著自身靈魂的形狀。
「這是……什麼?」
我眯起了眼睛,緩緩靠近那個渾濁的靈魂光團。
在這個世界上,靈魂的法則是絕對的。
一般來說,人在死後,靈魂的束縛就會解開,迅速還原成最基礎的魔力,最終飄向無之世界,徹底消散在這個世間。
能夠死後依然維持靈魂形態,甚至強行汲取肉體魔力來抗拒消散的,我生平僅見。
當我靠近那個光團,距離它不到一尺的時候,一股仿佛要將人的精神都撕裂的嘶吼聲,如同冰冷的毒蛇般鑽入了我的腦海。
那是靈魂光團中傳來的的低語。
「人神……」
那聲音沙啞、破碎,絕望而瘋狂。
「人神!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這充滿詛咒意味的嘶吼在我耳邊迴蕩。
那股恨意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濃烈,甚至讓我回想起了在無數次輪迴中最初幾次輪迴時獨自品嘗的孤獨與憤怒的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靈魂會對人神抱有如此滔天的恨意?
我立刻意識到,眼前這個靈魂的價值,可能遠超我的想像。
我低頭看向那具焦黑的屍體,目光最終落在了他那隻僅存的、已經碳化的手臂上。在手臂的骨骼與焦肉之間,死死地護著一本被特殊防火魔術處理過的厚重日記。
我蹲下身,輕輕掰開屍體的手指,將日記抽了出來。
翻閱之後,我終於確認了這具屍體的身份。
他就是那個消失已久的異常存在——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由於從未見過如此特殊的靈魂,我立刻開始思考其存在的原因。
結合七星曾經的隻言片語,我確信,這是一個從異世界而來的靈魂。
「原來如此。不是這個世界的法則能夠輕易束縛的東西嗎……」
我喃喃自語。如果不加以干預,等到屍體裡的魔力被徹底抽乾,這個靈魂最終還是會因為無法抵禦世界的排斥而消散。
這個靈魂體之所以能夠違背世界的常理,硬是憑著自己從異世界來的這個特殊性,導致其靈魂結構與這個世界的原住民有著本質的不同。
再加上他生前不知通過何種手段,讓這具老邁的屍體裡蘊含著堪比拉普拉斯的巨量魔力,這股魔力成為了靈魂拒不消散的養料。
「如果你對人神的恨意如此之深……或許,你還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我喃喃自語道,隨即從大衣的內側取出了一個龍族魔道具。
那是一個六面都是鏡子的小正方體匣子。
「吸納吧,『眾魂之方』(Cubus Animarum)」
我催動魔力,小匣子散發出幽幽的藍光,產生了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吸力。
我小心翼翼地將他那渾濁的靈魂收入其中,暫時封存了起來。
收起匣子的那一刻,我仿佛還能感覺到匣子表面傳來那種足以令常人膽寒不已的憤怒與不甘。
隨後,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徹底調查了整座宅邸。
在地下室的牆壁上、散落的手稿中,我發現了他臨死前所做的一切。
他竟然正在基於龍族的轉生魔術,試圖逆向推演出能夠干涉時間軸的『時間魔術』,意圖回到過去!
這是何等瘋狂的想法。時間魔術即使是在神話時代,也是屬於絕對禁忌的領域。
我再次翻開他那本厚重的日記,藉由昏暗的光線,閱讀著他一生的軌跡。
我發現,他曾是被人神利用的棋子。
日記的前半部分,記錄著他在人神的「神諭」下所做出的種種選擇,有些選擇看似獲得了利益,卻在暗中為悲劇埋下了伏筆。
而整本日記的後半部分,字裡行間都充斥著血淚與對人神滔天的恨意。
我在日記的某幾頁,看到了這樣令人觸目驚心的記錄:
『……艾莉絲也死了。為了保護我,被不死魔王阿托菲殺死了。瑞傑路德也死了……大家都死了。都沒有了。被奪走了。被那個人神,把一切都奪走了。』
『……魔法陣的推演又失敗了。身體已經快要撐不住了,但是我還不能死。在把那個白色的一坨東西碎屍萬段之前,我絕對不能死。』
『……殺了你。人神。我絕對要殺了你。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不管要嘗試多少次,我一定會找到把你從那個虛無的空間裡拽出來的方法。等著吧……』
看著這些絕望的文字,我沉默了。
原來如此。
人神啊,你還真是如同以往一樣,喜歡玩弄人心,把人逼上絕路。
但是,這次你似乎玩砸了。你親手製造出了一個對你恨之入骨,甚至願意為了殺你而顛覆時間法則的怪物。
這讓我徹底察覺到了魯迪烏斯的存在價值。
一個擁有異世界特殊靈魂、掌握著龐大魔力、並且對人神抱有絕對殺意的人。
他不再是一個可能威脅到我的使徒,而是一個絕佳的武器。
於是,我將裝有他靈魂的魔道具妥善地收貼身收好,決定將他的靈魂留下來,來作為這一次輪迴的最後手段。
然而,命運的車輪依舊無情地碾壓向前。
★ ★ ★
這件事之後的三十年。
在這一次的輪迴中,儘管我四處奔走,但因為種種命運的交錯,我依然沒有找到其他有力的幫手來共同分擔打倒魔神拉普拉斯的重任。
決戰的那一天,天地變色。
我雖然傾盡全力將拉普拉斯斬殺,但我自身也耗盡了幾乎所有的魔力。
感受著體內空虛的魔力迴路,我仰望著魔大陸那昏暗的天空,心中甚至泛不出一絲漣漪。
無法前往無之世界了。
這次的輪迴,不出意外的再次失敗了。
距離輪迴魔術的強行發動還有五六年,但是我的魔力顯然不可能在這期間就恢復完畢。
我熟練地開始構建那個用來重啟世界的『輪迴魔術』,準備儘快開啟下一次輪迴。
就在我準備發動魔術時,我的手碰到了懷裡那個冰冷的魔道具。
那裡,封存著魯迪烏斯的靈魂。
一個念頭在我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如果只是單純地重啟輪迴,下一次的我,依然只能在既定的命運線上掙扎,依然有可能會在尋找幫手和對抗拉普拉斯的過程中耗盡魔力。
但是,如果我能利用由魯迪烏斯研究出的『時間魔術』呢?
雖然還是個未完成的失敗品,但是這是數百次輪迴中我從未試過的道路,說不定能從其中得到什麼啟示。
「也許……還能做最後一次嘗試。」
我暫時放棄了立即發動輪迴魔術的打算。
而是帶著他的靈魂和他研究的時間魔術殘卷,在魔大陸的某處極其隱秘的深山中,找到了那個隱居於此的存在——技神。
那是一個有著一頭醒目紅銀色頭髮的高大身影。
要說明他的身份,就必須追溯到那遙遠的上古時代。
魔龍王拉普拉斯。
他是初代五龍將中唯一的倖存者,也是這世界上最悲壯的英雄之一。
當年,那傢伙從完全崩壞的龍界逃出,背負著初代龍神的遺志,以第二代龍神的身分,帶著沉重的使命在這個世界上孤獨地流浪。
那傢伙為了打倒人神,不眠不休地鑽研著術法與招式。
他自稱龍神,將自己所學傳授給這個世界上具有才能的人類、魔族、獸人……他花費了極為漫長的時間,在暗中促進整個世界戰鬥技巧的發展。
他所做的一切,為的就是把這股經過成百上千年沉澱的強大力量,交付給被初代龍神秘術送到未來的我——奧爾斯帝德,具有最強力量的龍族末裔。
但是在第二次人魔大戰中,悲劇發生了。
他與當時成為了人神使徒的斗神展開了毀天滅地的戰鬥。
在那場慘烈的激戰中,拉普拉斯被斗神鎧的力量重創,導致他那原本強大的靈魂被硬生生地一分為二。
一半,化作了『魔神』拉普拉斯。
他失去了作為龍族的驕傲與龍之力。那個殘缺的靈魂只記得自己的目的是必須將『人』殺害,並保有著原本龐大的魔術知識和魔力。
他之所以會統率魔族發動慘絕人寰的人魔大戰,為的其實就是潛意識中要消滅所有人——也就是『人族』。
而另一半,則化作了眼前的『技神』拉普拉斯。
他失去了足以毀天滅地的魔力,卻保有大量的、登峰造極的武技招式。
然而,靈魂的殘缺讓他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他只依稀記得自己的目的是必須把這些技巧傳授給某人,以及必須殺死某個神明。
但是他完全不記得那個神明究竟是誰,長什麼樣子。
因此,為了篩選出能夠繼承技巧的強者,技神在這個世界上製作了『七大列強』的石碑,自己則隱居在深山之中,日復一日地努力鑽研著自己的技術,等待著那個模糊記憶中的「某人」到來。
某種意義上來說,雖然我從未正式拜師,但技神留下的那些技巧和知識,在這漫長的輪迴中無數次地救了我的命,他就是我的老師。
在這荒無人煙的魔大陸深山小屋旁,他正盤腿坐在打鐵爐前,手中擺弄著一塊尚未成型的金屬。
「技神。」
我開口喚道。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用那隻獨眼看著我,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
「奧爾斯帝德啊。真是稀客。自從你在我這裡把所有的技藝都學走之後,我們就很久沒見過了。這次來這破地方找我有什麼事?」
「這次的行動失敗了。我耗盡了魔力才殺掉魔神,已經沒有餘力去對付那個傢伙了。」
我走到他身旁坐下,將懷中那個封存著魯迪烏斯靈魂的魔道具以及那一疊厚厚的筆記遞了過去。
「我想在重啟之前做個新的嘗試。這上面記錄的東西,需要你的技術來完善。」
技神接過那些羊皮紙,僅剩的獨眼裡閃爍出異樣的光芒。
技神與我一同研究了魯迪烏斯留下來的那一疊的筆記。
他翻閱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魔法陣列上輕輕撫摸。
看著那些歪歪扭扭卻蘊含著驚人創造力的魔法陣列,技神的獨眼中閃爍出異樣的光芒。
「……這是,龍族轉生魔術的逆向應用?」
技神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聲音。
「真是亂來的魔術……這個陣法存在缺陷,強行發動只會導致魔力暴走。但是確實很精妙......居然有人能想到這種可能性?這個人,真是不可思議。」
我們發現,這並非是完全憑空創造的時間魔術,而是基於龍族秘傳的『轉生魔術』的改進版本。
魯迪烏斯試圖利用轉生魔術中「靈魂剝離」與「時間跳躍」的特性,以魔力為燃料,強行將時間軸作為轉生的坐標系,以此實現回到過去的目的。
但是他可能沒預料到的是,他研究出來的魔法陣雖然非常精妙,但是卻有著一個巨大的低級錯誤。
那就是把魔法陣中必要的魔力通路堵上了,導致魔力堵塞,最終爆炸。
按理來說,就算是個只對魔法陣稍有涉獵的菜鳥,也能一眼就能看出魔法陣骯髒的部分,他卻疏忽了這一點。
可能是太過衰老導致判斷力下降了吧。
不管如何,這個瘋狂的構想,都給予了我和技神巨大的靈感。
在過去的歲月里,我一直有一個無法解開的心結。
因為每次發動輪迴魔術重啟的輪迴,並非是像機械齒輪一樣完美的復刻。
由於世界上各種命運力的糾纏、蝴蝶效應,以及人神那難以察覺的微小操縱影響,每一次的輪迴其實都不是上一次輪迴的完全復刻,每次都有著細微的差別。
一隻蝴蝶扇動翅膀,都可能導致百年後一場風暴的偏離。
某個人在這次輪迴中可能是一個村莊的鐵匠,在下次輪迴中可能就是一個獵人。
而且,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我就這樣使用傳統的輪迴魔術前往下一次輪迴,那麼像七星和魯迪烏斯這種受到某種巨大命運力影響才出現的「異世界人物」,因為他們本身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因果律,在下一次輪迴中再度出現的可能性非常低,幾乎趨近於零。
如果他們不出現,我就失去了這個對人神抱有極致恨意的潛在戰力,更失去了破解當下死局的可能。
於是,在這暗無天日的深山中,技神和我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
「將命運的變量鎖死,讓這一次輪迴中發生的所有事件在下一次分毫不差地重新上演嗎。這可是個浩大的工程。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遠方的天空。
「我直到現在也記不起來那個神明究竟是誰,長什麼樣子。我只知道我必須殺死某個神明。既然你想打倒的那個神明和我要殺的是同一個,那我就幫你這個忙。為了打倒那個傢伙,這是必要的嘗試。」
我們要直接修改龍族傳承了萬年的轉生魔術的底層設計,將其發動時對世界命運力的影響調至最小。
只有這樣,便能幾乎完整、無縫地復刻上一次的輪迴環境。
所有的歷史軌跡、所有的轉生事件、甚至包括那場災難般的「菲托亞領地大轉移事件」等,都會在下一次的輪迴中,一件不差、原封不動地重新發生。
經過了無數次複雜的推演和魔力構造的重組,在技神那神乎其技的術式拆解和我的龍族本源知識的配合下,我們最終得出了改良版本的轉生魔術。
這個術式,可以將我的靈魂直接送回「這一次輪迴」的最開始,也就是甲龍歷那特定的一年。同時,因為它鎖死了命運的變量,這一次輪迴中發生的所有大事件,都會分毫不差地再次上演。
「原來如此,這是從來沒探索過的可能性呢。」
但是,這還不夠。
我看著手中那顆裝著魯迪烏斯靈魂的魔道具,做出了最後一個決定。
我要帶著魯迪烏斯的靈魂,這個巨大的助力,一起回到過去。
到了某個時候,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的時間回溯,會以另外一種完全沒有料到的方式成功了吧?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動用了雖然學會,但是從未實際應用過的龍族最深層的秘術——『魂之鎖』(Vinculum Animarum)。
在技神的注視下,我咬破手指,用龍血在地上畫出了猩紅的陣法。
我將魔道具放置在陣眼,隨後盤膝坐下,將自己的靈魂與匣子內的渾濁光團連接在一起。
一條無形的、由純粹魔力構成的鎖鏈,將我們兩人的靈魂緊緊相連。
在這個連結建立的瞬間,作為主導者的我,輕鬆地侵入了魯迪烏斯的精神世界,開始讀取他那漫長且充滿坎坷的人生。
那是一種極其新奇的體驗,就算我掌握了這方技藝,也從未用其連結完整的靈魂體。
龐大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沖刷著我的大腦。
我看到了他在轉生前,在那個名為「地球」的異世界裡,三十多年猶如爛泥般墮落、被霸凌、閉門不出的卑微記憶。
緊接著,畫面一轉,我又看到了他轉生到這個世界後,那長達七十多年的異世界人生。
從一個天才魔法神童,到被大轉移事件捲入,再到被命運無情捉弄,痛失所愛,最終在地下室里瘋狂研究時間魔術的絕望之路。
讀取著這些記憶,我在精神空間中發出了一聲驚喜的感嘆。
「……真是駭人聽聞。看來我是賭對了。」
這個男人的記憶,簡直就是一個無法估量的寶庫。我從中獲取了非常多極其有價值的信息。
首先就是,我看到了他前世關於那個沒有魔法的地球的種種常識和科技記憶。
其次,我看到了他在無之世界中,與人神的精神直接接觸。
人神因為我身上的秘法無法看到我,但是相對的,我也無法獲取有關人神的直接情報。
對於人神的真實形態和教唆習慣,我一無所知,唯一能得知的,似乎只有他身上有著能讓生物無條件信任他這一條特性。
『不,就算你不去,洛琪希還是會得救。因為那就是她的命運。』
「什麼意思?命運是什麼意思?你倒是好好說清楚啊。」
『關鍵在於你救的那名商人。要是沒有你的話,他的行李會更慢運到那個城鎮。他的行李送達的那天,會有一名冒險者漫步在市場。而他會與你救的那名商人相遇,買下那份行李。就是魔石。但是如果商人不在的話,他就會購買其他物品。』
....
『不是什麼大事啦。我希望你待會兒去一趟地下室,幫我看看有沒有異常。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這樣就可以了。』
「有沒有異常?為什麼……算了,我知道了。這次我就別再心存疑慮,老實按照你的吩咐行動吧。」
『呵呵,是嗎……謝 謝 你。』
透過他的記憶,我看到了人神的形態、聽到了人神那充滿欺詐性的語調,甚至洞悉了人神引導他時的邏輯習慣。
更重要的是,通過他這七十多年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弄的人生經歷,我抽絲剝繭,成功推測出了在這一特定的命運線中,究竟有哪些人可能是人神新增的、隱藏得極深的使徒!
還有,他的記憶里包含了各種他結合異世界知識與本世界魔法,創造出的全新魔道具的構想與圖紙。
然而,在瀏覽記憶的途中,最終得到的最有用的消息……
莫過於那段隱藏在魯迪烏斯記憶深處、連他自己當時都沒能完全理解的夢境。
『真遺憾吶,魯迪烏斯。事情居然變成了這樣。』
「為什麼……回答我啊混蛋啊啊啊啊啊!!!!!」
『你為什麼要這麼生氣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的家人!你明明說過只要我聽你的建議就行了!」
那是魯迪烏斯在極度悲傷和絕望時,人神在他夢中的一次得意忘形坦白,卻在後期被他由於情緒原因完全忽略的重要線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誰叫你和洛琪希的後代,會成為妨礙到我的存在呢....』
「我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你做不到的。你連怎麼來到這裡都不知道。你就抱著這份絕望,悽慘地度過餘生吧。拜拜咯,魯迪烏斯君。』
人神在得意忘形之際,透露了一個足以改變戰局的秘密——他之所以如此費盡心機地折磨、毀滅魯迪烏斯,真正的目標,其實是魯迪烏斯和那個名為洛琪希的魔族女人的孩子!
我在記憶中反覆回味著這段對話,迅速做出了推斷。
能讓人神如此忌憚,甚至不惜提前布局也要抹殺的存在。
那個孩子在未來,絕對會成為人神巨大的阻礙,甚至是能夠對我打倒人神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關鍵!
如果不是這樣,以人神那膽小且謹慎的性格,絕對不會對魯迪烏斯這樣一個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變數投入如此多的關注。
「只要保護好他,保護好他的家人……這個男人,就會成為最鋒利的劍。」
我理清了思緒。
「艾莉娜麗潔小姐.....」
『魯迪烏斯?!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你現在的這副模樣……』
.......
『現在還拿給我這個東西....我該說你什麼好,魯迪烏斯』
「.....有關克里夫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
從他的記憶里,我還提取到了一項至關重要的技術——有關他中年為了彌補那個叫艾莉娜麗潔的長耳族女性,繼承被毒殺的克里夫·格里摩爾的研究,而設計出的一套能夠抑制詛咒的魔道具的信息。
其中,那個道具的設計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退出了精神連接,將道具的設計圖紙憑藉記憶在技神面前畫了出來。
我和技神再次投入到了廢寢忘食的鑽研之中。
技神雖然失去了魔力,但他在魔道具鍛造和魔法陣上的造詣依舊無人能及。
結合魯迪烏斯的設計理念,我們經過了無數次的失敗和調整,終於成功復刻、甚至改良出了一個特殊的頭盔。
這個頭盔,不僅能夠有效地抑制我身上那受到世人厭惡的『詛咒』,讓我能夠更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在世間行走,收集情報。
而且最精妙的是,我們通過調整材料和術式,確保了這個抑制作用並不會影響初代龍神施加在我身上的「對人神屏蔽作用」。
人神依然無法在未來視中看到我的存在。
這樣,我就做出了一件非常好用、甚至可以說是劃時代的道具。
有了這個頭盔的製作方法,我在下一次的輪迴中,無論是招攬戰力還是隱秘行動,都會變得前所未有的方便。
一切準備就緒。
魔大陸的天空下,狂風呼嘯。
我站上了每次輪迴發動時所站上的祭壇,感受著周圍原本因為我的存在而躁動不安的魔力逐漸平息。
心中湧起了一股久違的期待。
我站在了由技神親手刻畫的巨大轉生魔法陣中央。
腳下的陣法散發出刺目的蒼藍光芒,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奧爾斯帝德,拜託你了。一定要打倒那個神明。」
「交給我吧,這也是我的夙願。」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陣法外、眼神中似乎有些茫然的技神。
「這一次,我絕對會抓住你……人神。」
下一刻,我激活了魔法陣。
龐大的魔力瞬間抽空了包括我體內在內的周圍數公里內的所有魔力。
視野被無盡的白光吞沒,固化的時間被強行撕裂。
我最終啟動了這耗盡了兩個時代智慧結晶的最終版時間魔術。
帶著那個被鎖鏈束縛的靈魂,一頭扎進了時間的長河,回到了這一次命運的起點……
「那麼,就在『最初』相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