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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轉折點零」· 二之章

2026-09-20 11:28:59 作者: 亂崎

  「你以為的偶然,往往是某個人的必然。」

  The world sees the surface. The wise see the current beneath.

  著: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譯:雷扎·K·米達

  ・・・

  ★奧爾斯帝德觀點★

  我緩緩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而荒涼的龍族遺蹟廢墟。

  殘破的石柱倒塌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昏暗的光線從頭頂的裂隙中灑落,空氣中瀰漫著古老塵土的沉悶氣味。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魔力迴路運轉順暢,肉體的狀態完美無缺。

  成功了。

  意識潛入深處,在視線里的,是我自己的靈魂,一個金銀色交錯的巨大光團。

  和光團交織著的,那個弱小的渾濁靈魂光團仍在緩慢地蠕動著,連接著兩個光團的鎖鏈依舊完好無損。

  現在,時間是甲龍歷330年。

  距離魯迪烏斯·格雷拉特的誕生,還有整整七十七年的漫長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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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段時間裡,我有著充裕的空當去肅清那些潛伏在世界各地的使徒,同時為未來的會師做好一切準備。

  在那之前,首要任務是重鑄頭盔。

  按照記憶中那個男人留下的圖紙,我開始將周圍的魔術材料迅速收集起來,並開始了那個至關重要的道具的製作。

  兩個時辰過後,一頂造型奇特、呈現出暗灰色的全封閉式頭盔出現在我手中。表面刻滿了用於阻斷氣息和抑制詛咒的複雜微型魔法陣。

  我將頭盔戴上。

  視線通過前方的縫隙依舊清晰,而那股從我降生起便如影隨形的「詛咒」,被完美地封鎖在了這層堅硬的外殼之下。

  這確實是劃時代的發明。

  有了它,接下來這幾十年的準備工作,將會變得異常順利。

  這是我經歷過的無數次輪迴中,最為特殊的一次。

  藉由技神的協助,我們成功鎖死了命運的變量。

  這一次的輪迴,世界的歷史軌跡將毫無偏差地重新上演,原本註定發生的大事件不會因為我的重啟而產生不可預測的偏移。

  這一次,我擁有了絕對的情報優勢。

  這段時間不能像過去那樣只是被動地等待和盲目地搜集情報。我必須利用這份記憶中的消息,更加積極地為這次輪迴做好萬全的準備。

  人神無法在未來視中捕捉我的行蹤,世人也不會在見到我的瞬間便陷入瘋狂的恐懼。

  一切準備就緒。

  漫長的獵殺時刻,開始了。

  ★ ★ ★

  甲龍歷342年,米里斯神聖國邊境的一座繁華小鎮。

  神聖的鐘聲在白城上空迴蕩。我站在這座巍峨的教廷大教堂後方的陰影處,靜靜地注視著那個正從側門走出的紅衣神官。

  此人是米里斯教團內部極端排魔派的領袖。

  根據記憶的情報,他在不久的將來,會以「神之啟示」的名義,組建一支專門針對特定魔族的異端審問局。

  其行事手段極其殘忍,不僅會造成大量無辜魔族的死亡,更會在未來極大地阻礙我拉攏某些關鍵魔族勢力的計劃。

  神官的身邊跟隨著四名身披重甲的神殿騎士。他們警惕地環視四周,護送著神官走向停在巷口的馬車。

  我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沉重的腳步聲立刻引起了神殿騎士們的注意。

  「站住!什麼人!」

  為首的騎士拔出腰間的聖劍,劍刃上泛起白光。

  「保護大人!」

  騎士們大喝一聲,四人呈戰術隊形朝我衝來。神聖魔術的光芒在狹窄的巷道里閃爍。

  我微微側身,避開迎面劈來的聖劍。

  左手精準地扣住那名騎士的手腕,順勢一扭,伴隨著清脆的骨折聲,聖劍脫手而出。我反手一掌劈在他的後頸,他便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另外三人的攻擊接踵而至。

  我根本沒有拔出武器的打算。腳步在石板路上看似緩慢實則快若閃電地騰挪,每一次出手都必定伴隨著一名騎士的倒下。

  骨骼碎裂、盔甲凹陷。不到十秒的功夫,四名訓練有素的神殿騎士已經全部失去了意識。

  紅衣神官驚恐地看著這一幕,他顫抖著雙手,開始高聲詠唱高階神聖攻擊魔術。

  「偉大的米里斯啊,降下淨化的聖光——」

  我身形一閃,瞬間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出現在他的面前。

  詠唱戛然而止。我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凌空提起。

  「你……你究竟是……」神官的臉色憋得通紅,雙腿在空中無力地亂蹬,試圖用雙手掰開我的手指。

  他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去死吧。」

  我手上猛地發力,頸椎斷裂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巷道中顯得格外刺耳。

  ★ ★ ★

  甲龍歷358年,阿斯拉王國首都郊外的一處隱秘地下鬥技場。

  一名水神流的劍士正在這裡連戰連勝。

  他被譽為百年難遇的天才,即將在不久後被引薦給某位大貴族,進而影響阿斯拉王國王室的權力更迭。這種細微的權力變動,同樣是人神為了破壞某項同盟而特意安排的。

  我在他返回住處的暗巷中攔住了他。

  「閣下是什麼人?為何要擋住我的去路?」

  他迅速握住了腰間的劍柄,擺出水神流經典的迎擊架勢。

  這個人的實力確實不錯,氣息沉穩,已經觸及了聖級劍士的門檻。

  我沒有拔劍,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看來神明的啟示確實準確無誤,雖然他說我的未來一片黑暗,但只要將阻礙在眼前的敵人打倒,我就會迎來無上的榮華富貴。」

  他的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狂熱的火光。

  我緩緩摘下了頭盔,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那一瞬間,「恐厭之詛咒」的效果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咿……啊啊啊啊!」

  剛才還自信滿滿的水神流劍士,此刻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他跌坐在泥水裡,雙手胡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精神防禦在一瞬間徹底崩潰。

  「你……你是個什麼怪物!別過來!別殺我!」

  「看來你的神明大人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是什麼。不過,你也沒必要知道,去死吧,人神的使徒。」

  我向前邁出一步,一掌擊碎了他的心臟。

  ★ ★ ★

  甲龍歷391年。魔大陸,加魯貝利大盆地。

  這片瀰漫著毒氣的沼澤地,是魔大陸最危險的區域之一。

  我的目標,是一個統率著數百名暴徒的地下走私集團頭目。

  他不僅進行著非法的奴隸貿易,更在人神的授意下,暗中囤積大量危險的魔道具,企圖在未來挑起魔族各部落之間的大規模內戰。

  這場內戰若真的爆發,魔大陸將陷入長達數十年的混亂,從而導致我無法在關鍵時刻獲取魔族勢力的支援。

  我獨自一人踏入了這個被重重保護的沼澤營地。

  和技神學習的隱蔽氣息的技巧在此時派上了用場,直到我徒手撕裂了營地入口的木製大門,那些暴徒才如夢初醒般地拿起武器。

  「殺了他!」

  數十名魔族和獸族的混編暴徒嘶吼著朝我湧來。他們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魔術的光輝在人群中閃爍,各種攻擊魔術朝我這個方向襲來。

  我沒有停下腳步。

  「『前龍門』(Front Dragon Gate)。」

  一面古樸的銀色小窗在我身前浮現,將所有襲來的攻擊性魔術盡數吸收。

  面對那些衝到近前的物理攻擊,我只是簡單地揮動拳腳。每一次擊打,都必定伴隨著骨骼的粉碎與軀體的倒飛。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我如入無人之境般穿透了人群,徑直走向營地中央那個最大的帳篷。

  沿途留下了一地哀嚎的重傷者和失去生息的屍體。

  當我掀開帳篷的門帘時,那個頭目正試圖從後方的暗道逃跑。

  他驚恐地回過頭,看著我,臉上滿是絕望。

  「求求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不要殺我!」

  他拼命地掙扎著,從懷裡掏出一大把閃閃發亮的寶石和綠礦錢,試圖扔向我。

  我走到他面前,視線越過他,看向帳篷角落裡那些被鐵鏈鎖著的、眼神麻木的奴隸。

  我抬起腳,帶著無可匹敵的巨力,狠狠地踏在他的頭顱上。

  顱骨碎裂的聲音在帳篷內迴蕩。

  清理完畢。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裡,我遵循著那份記憶中的清單,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幽靈,遊走於世界的各個角落。

  不管是隱藏在王宮深處的權臣,還是盤踞在偏遠荒野的梟雄,只要是被判定為會受到人神影響、進而在未來產生巨大威脅的個體,我皆一視同仁地予以抹殺。

  大多數目標直到死亡降臨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死,更不知道那個奪走他們生命的面具人究竟是誰。

  也有極少數擁有不俗實力的強者,試圖反抗。但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掙扎皆為徒勞。

  清理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

  正如技神所推測的那樣,在鎖死了命運變量的前提下,我所進行的這些定點清除,並沒有引發歷史大框架的崩塌。世界依舊沿著既定的軌道,平穩地向前運轉。

  一切,都在為那個時刻的到來做著準備。

  ★ ★ ★

  甲龍歷四百零七年。

  中央大陸,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地,布耶納村。

  時間終於到了。

  我隱匿在村莊邊緣茂密的樹林中。那頂屏蔽詛咒的頭盔讓我完美地與周遭的環境融為一體。即使是村里嗅覺最靈敏的獵犬,也無法察覺到我的存在。

  秋日的微風拂過樹梢,帶來田野間泥土的芬芳。這真是一個寧靜祥和的村落,完全看不出即將在未來捲入那場撕裂世界的大災難。

  我的視線越過低矮的籬笆,鎖定在村子中央那棟還算寬敞的木造宅邸上。

  保羅·格雷拉特和塞妮絲·格雷拉特便居住於此。

  根據懷中那個靈魂提供的龐大記憶,就在今天,就在此時此刻,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即將降生。

  那原本應該是一個死胎。一個無法承載靈魂、註定要在降生前便失去生命體徵的空殼。

  然而,命運的轉折點就在這一瞬間。

  宅邸內傳來了一陣壓抑的痛苦呻吟聲,夾雜著接生婆急促的指令。

  我屏住呼吸,將所有的感知提升到了極限。

  來了。

  在我的魔力視野中,宅邸上方原本平穩的空間結構,突然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扭曲。

  就像是一塊完美無瑕的絲綢上,突然崩斷了一根肉眼難辨的絲線一般,一道極其細微的幽藍色的「裂縫」在屋頂上方憑空浮現。

  緊接著,一個散發著純淨白光的光團,如同從母體中滑落的嬰兒一般,從那道裂縫中悄然滑出。

  那是一個靈魂。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的異世界靈魂。

  它在半空中漫無目的地漂浮著,如同風中的蒲公英,被某種不可見的引力牽引著,緩緩向著下方那具即將失去生機的嬰兒軀體落去。

  「這就是「異世界轉生」嗎....」

  這個純白的靈魂,將在那具死胎中生根發芽,最終成長為那個試圖顛覆時間的男人。

  但這一次,情況不同了。

  是時候解開束縛了。

  我催動魔力,連接著我與匣子內靈魂的那條無形鎖鏈開始顯現,散發出微弱的紅光。

  在徹底切斷連接之前,我必須完成最後的清理工作。

  我的意識順著鎖鏈,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接侵入了那個渾濁的靈魂深處。

  我定位到了他記憶中生命最後階段的部分。


  那個位於夏利亞宅邸地下室的龐大魔法陣、那場因為魔力堵塞而引發的致命爆炸,對此產生的困惑、他在烈焰中被燒焦的痛苦、以及他死後,靈魂狀態下與我相遇的所有畫面。

  我將這些記憶片段,如同從書本上撕下書頁一般,毫不留情地徹底抹除。

  我不能讓他保留這些記憶。

  如果他帶著「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並且與龍神達成了交易」的認知重生,他必定會產生不可預知的行動偏差。

  他可能會主動尋找我,可能會暴露在人神的視線中,這會讓所有的偽裝前功盡棄。

  我要他保留的,只有對人神的純粹恨意,以及那些關於未來歷史走向的寶貴知識。

  記憶的抹除工作進行得很順利。

  然而,在準備切斷靈魂鎖鏈的最後一刻,我察覺到了一絲極度異樣的違和感。

  我仔細端詳著體內那個老邁的靈魂。

  它原本應該是一種渾濁的的暗灰色,但是現在,那個光團的邊緣,竟然泛起了一層極淡、卻絕對無法忽視的銀色光澤。

  那銀色光澤的質感,與我自身的龍族靈魂形態如出一轍。

  「這是……被同化了?」

  我在心中暗自驚疑。

  在過去這七十七年的漫長歲月中,為了維持他在時間亂流中的穩定,也為了讀取他的記憶,我的靈魂一直與他保持著深度連結。

  我從未想過,這種跨越數十年的高強度精神連接,竟然會產生如此不可思議的副作用。

  他的靈魂,竟然在潛移默化中,吸收、或者說是被染上了我的一部分「碎片」。

  這可是連歷代龍神都不曾遭遇過的狀況。

  靈魂的本質被他人的特質污染,這種異變會在他重獲肉體後產生怎樣的影響?

  會導致他具備某種龍族的特性嗎?

  還是會引發其他的變異?

  我無法預測。

  但箭已在弦上,容不得半點遲疑。那個純白的異世界靈魂已經快要接觸到屋頂了。

  我果斷地切斷了靈魂鎖鏈,並同時解開了『眾魂之方』的封印。

  失去束縛的老魯迪烏斯靈魂,如同脫韁的野馬般從匣子中沖天而起。

  它帶著那抹詭異的銀色光澤,徑直迎向了那個正緩緩降落的純白靈魂。

  兩團靈魂在半空中相撞了。

  原本,這應該是一場靈魂層面的「融合」。

  兩個本質同源的靈魂相互交織,成為一個新的整體。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老魯迪烏斯的靈魂在那具老邁的軀殼中汲取了數十年的龐大魔力,且經歷過漫長歲月的錘鍊,強度遠勝於那個初來乍到的新生靈魂。

  這根本不是融合,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吞併」。

  那個帶著銀色光澤的渾濁光團,如同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瞬間將那團白光完全包裹。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舊的靈魂正在以一種極其強力的方式,將新的靈魂完全拆解、吸收,將其作為自身重組與錨定的養料。

  「吞併」的過程極其短暫。

  僅僅幾個呼吸的功夫,半空中只剩下一個結構更加凝實的銀灰色靈魂光團。

  它在空中稍微盤旋了片刻,仿佛在確認自身的坐標,隨後,便毫不猶豫地穿透了屋頂,沒入了那具即將失去最後溫度的嬰兒體內。

  森林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我靜靜地站在陰影中,注視著那棟木屋。

  一秒。兩秒。三秒。

  「哇啊——!哇啊——!」

  短暫的沉寂之後,一道充滿生命力的嬰兒啼哭聲,猛地撕裂了夜晚的寧靜,從木屋內傳了出來。

  隨後是接生婆如釋重負的歡呼聲和保羅那壓抑不住的激動喊聲。

  成功了。

  那個靈魂,成功地錨定了現世的肉體。那個名為魯迪烏斯·格雷拉特的男人,帶著殘缺卻關鍵的記憶,帶著對人神刻骨銘心的仇恨,在這個世界上重生了。

  我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繼續隱匿在黑暗中,默默推演著接下來的局勢。


  這個男人,他會如何行動?

  在讀取了他的全部記憶後,我自認為對他性格的了解甚至超過了他自己。

  他骨子裡是一個極度渴望親情、將家人視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他雖然對人神抱有極致的殺意,但他絕對不是一個為了復仇可以不擇手段、犧牲一切的莽夫。

  如今他帶著對未來悲劇的記憶重生,他最首要的目標,絕對是保護他的家人。保羅、塞妮絲、莉莉雅、還有未來會出生的妹妹們,以及他記憶中的那些伴侶。

  如果他輕舉妄動,試圖大幅度改變歷史的走向,必然會引發不可預測的蝴蝶效應。

  那樣一來,他記憶中的情報優勢就會蕩然無存,他的家人也將面臨未知的風險。

  對於他這樣謹慎且顧家的人來說,這是絕對無法接受的。

  「因此,他一定會選擇蟄伏。」

  我在心中做出了判斷。

  他一定會優先遵循「穩定的歷史走向」。

  為了確保能在已知的時間節點上保護家人,他會儘量復刻自己大方向上曾經做過的事情。

  這就和技神的理論完美契合了。

  在某次輪迴命運力被技術性鎖死的情況下,如果擁有強大命運力的人(比如魯迪烏斯)主動選擇遵循歷史走向,那麼歷史的洪流將會趨於極其穩定的狀態。

  大事件必然會發生,大框架不會動搖。

  當然,因為他靈魂變異的不確定性,以及他為了保護家人必然會做出的一些小範圍干預,不可預測的微小變化仍然會發生。

  但這都無傷大雅。

  只要他不主動偏離主線,我就能在暗中掌控一切。

  「那麼,我就繼續做一個旁觀者吧。」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棟透出溫暖火光的木屋,轉身融入了更深的森林之中。

  在那個不可避免的分歧點——大轉移事件發生之前,我無需主動現身。

  就讓你在這個虛假的平靜中,默默積蓄力量吧,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接下來的幾年裡,我隱去了自身的存在,一直在暗處默默觀察著魯迪烏斯的成長。

  他確實如我所料,表現得異常早熟。

  他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過於驚人的魔術天賦,在父母面前扮演著一個聽話的孩子,同時在暗中不斷地積蓄著力量。

  他接納了洛琪希,保護了希露菲,一切都在按照那條相對穩定的歷史軌跡前行。

  一切都很穩定。

  ★ ★ ★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連結感。

  自從啟動了改良版的時間魔術,讓世界回到甲龍歷三百三十年之後,我便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個異世界靈魂的存在。

  那條由純粹靈魂本質構築的無形鎖鏈,跨越了空間的距離,始終在我的精神深處產生著輕微的共鳴。

  無論是情緒,還是思考,我都能或多或少的接收到一部分。

  用他的話來說,應該就是「半壞的電報機」吧。

  我將自身的活動範圍限制在阿斯拉王國的菲托亞領地,羅亞城附近,而這樣的目的,就是將自身那保護我不被人神所視的「不可視之詛咒」的範圍,覆蓋在那個名為魯迪烏斯·格雷拉特的少年的活動區域內。

  這種做法能夠有效地阻礙人神的視線。

  人神的未來視並非全知全能。一旦涉及到被我的詛咒所籠罩的區域,那傢伙看到的未來就會變得模糊不清,猶如被黑霧遮蔽的風景。

  只要我潛伏在羅亞城周圍,那個試圖把手伸向魯迪烏斯的卑劣存在,就算提前察覺了些許異常,也無法看清這顆棋子真正的動向。

  我隱蔽在貧民區邊緣的一處廢棄鐘樓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座城市的陰暗面。

  魯迪烏斯的行動軌跡,全數落入我的眼中。

  他開始組建屬於自己的地下勢力,那個被稱為「灰鼠幫」的盜賊團伙。

  利用底層的盜賊與流氓來編織情報網,的確是一個隱蔽且高效的策略。

  起初,我打算在暗中給予他一些微小的提示。

  比如在某些隱秘的角落留下只有他能看懂的記號,引導他去尋找特定的古代文獻,或者暗示他避開某些必然會發生無意義損耗的衝突。


  我想讓他在這條復仇的道路上走得更平穩一些。

  然而,隨著觀察的深入,我察覺到了極其嚴重的異常。

  沒過多久,羅亞城的地下世界便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

  那個名為「灰鼠」的底層幫派,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殘酷的清洗與重組。而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正是年僅數歲的魯迪烏斯。

  看著他以雷霆手段斬殺那些毫無底線的惡徒,用暴力與恐懼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情報網絡,我並沒有感到驚訝。

  擁有未來記憶的他,非常清楚情報在接下來的亂局中具有何等致命的價值。他所展現出的果決與殘忍,與其說是異世界靈魂的本性,倒不如說是被那段絕望的未來硬生生逼出來的生存本能。

  在這個過程中,我原本考慮過在暗中留下一些記號,或者通過某些隱秘的渠道,給予他一些關於未來走向的提示。

  畢竟,他現在是我對抗人神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然而,當我藉由幫派內部的情報流轉,探查到他正在下達的指令時,我停下了腳步。

  「尋找銀髮金瞳之人。」

  「尋找在夢中聽從神諭之人。」

  他正在不擇手段地、甚至可以說是瘋狂地在整個阿斯拉王國境內搜尋著我與人神的情報。

  他太急躁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和我有關嗎?

  我閉上眼睛,將精神沉入那那道微弱的共鳴,我探查著自己和他當初連結的那部分靈魂。

  ..........

  「哈哈哈哈哈!怎麼不動了?快起來啊,龍神之子!還是說,你其實就這點本事?」

  「我說過很多遍了,就憑你現在孤身一人,是不可能擊敗我的。」

  「你和你父親還有露娜莉亞那幾個人都是一樣的愚蠢啊....」

  「喂喂,因為自己太蠢而自殺什麼的,白痴還真是多苦難呢……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

  .........

  問題出在這裡嗎。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原因。

  被他同化過去的那部分「碎片」中,不僅包含了我部分的力量特質,更蘊含著我歷經百次輪迴,積累了數萬年的、對人神那永不熄滅的憎恨記憶。

  被滿狀態人神所擊倒的屈辱、被人神算計的惱怒、手下的背叛......

  似乎是這份不屬於他原本人格的狂暴情緒,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他的心智。

  他被我靈魂中那份情緒所感染,導致他在尋找我與人神情報時,表現出了近乎失去理智的偏執與瘋狂。

  他就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瘋狂地撕咬著周圍的一切,試圖找出那個隱藏在幕後的敵人。

  了解了這一點後,我立刻打消了給予他提示的念頭。

  現在的他,精神狀態極不穩定。

  如果我貿然出現,或者給予他過於明顯的線索,極有可能觸發他靈魂中那部分屬於我的狂暴,導致他做出更加無法預測的舉動。

  人神雖然無法直接觀測到我,也未必能立刻看穿魯迪烏斯靈魂的異常,若魯迪烏斯如此大張旗鼓地搜尋「夢中之神」,遲早會觸動人神那敏感的神經。

  一旦人神將視線提前鎖定在他身上,我所有的布局都將面臨崩盤的風險。

  在此刻,我絕不能與他接觸。任何直接或間接的聯繫,都可能成為暴露我們兩人存在的致命破綻。

  於是,我提高了警惕,將自身的氣息收斂到極致,再度隱蔽於茫茫人海之中。

  時光在暗流涌動中悄然流逝。

  甲龍歷417年的腳步逐漸臨近。

  那場改變了整個世界格局的災難——菲托亞領地大轉移事件,即將到來。

  在災難發生的前夕,我離開了羅亞城,獨自前往了赤龍山脈的深處。

  那是轉移事件波及範圍的邊緣地帶。我需要確保自己不會被捲入那場無差別的空間亂流之中。

  在我的推算中,擁有前世記憶的魯迪烏斯,此刻最理智的選擇,便是安分守己地待在羅亞城的伯雷亞斯宅邸。


  他清楚地知道大轉移的機制,也知曉災難發生後,每個人會被傳送到大致的區域。只要他留在原地,保護好身邊的艾莉絲,等待災難降臨,便能以最小的變數,換取歷史走向的穩定。

  在命運力被鎖死的前提下,只要他不做出引發巨大偏移的舉動,歷史的車輪就會沿著既定的軌道碾過,他日後尋找家人的難度也會大幅降低。

  這就是最優解。

  然而,我低估了尋常人類情感的非理性。

  或者說,我低估了魯迪烏斯對「家人」這兩個字近乎病態的執念。

  在轉移即將發生的前兩天,我站在赤龍山脈的懸崖上,突然感知到了一個極其異常的信號。

  那個代表著魯迪烏斯的光點,沒有停留在羅亞,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西移動。

  那是布耶納村的方向。

  「為什麼?」

  我低聲自語,聲音在狂風中瞬間消散。

  在這個距離災難爆發僅剩不到一天的時間點上,他放棄了原本安穩的局勢,選擇了離開?

  他竟然放棄了穩定的歷史走向,試圖在災難降臨前的最後關頭,趕回那個偏僻的村莊,將所有的家人聚攏在一起。

  從感知里傳回來的情報來看,他似乎根本不信任命運的收束力,也不願意承擔家人在轉移後哪怕萬分之一的意外風險。

  他要趕在光芒降臨之前,沖回布耶納村,用自己的雙手死死抱住親人,讓他們在空間亂流中也能綁在一起。

  他妄圖以一己之力,對抗這足以撕裂整個大區的命運洪流。

  這種行為不僅伴隨著極大的風險,更會將他自身以及他的家人,置於一個完全無法預測的全新變量之中。如果他們沒能在同一瞬間被光芒吞沒,傳送的落點將會產生不可估量的偏差。

  我立刻催動鬥氣,試圖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布耶納村。

  可是,距離太遠了。

  即便我毫無保留地爆發力量,也無法在光芒降下之前跨越這漫長的距離。

  就在我踏出不到百里的瞬間,遠方的天際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純白光柱。

  光柱接天連地,將整個菲托亞領地瞬間吞噬。

  轉移事件,就這樣以一種與以往輪迴截然不同的姿態,轟然降臨。

  這是何等愚蠢、何等感性的選擇。

  ★ ★ ★

  白光消散後,原本富饒的菲托亞領地化作了一片荒蕪的平原。

  我行走在被空間亂流颳得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入眼皆是荒涼。

  村莊、城鎮、森林、河流,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焦黑的泥土和幾處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

  我將感知擴散到極致,在這片廢墟中尋找著任何可能殘留的生命跡象。

  在距離原本羅亞城遺址數十公里外的一處荒原上,我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是一個完全沒有魔力波動的存在。

  在這個充斥著魔力元素的世界裡,一個沒有魔力的個體,就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蟲般顯眼。

  我順著那道微弱的感知走去,在幾塊碎裂的岩石之間,看到了那個身影。

  那是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件款式奇特的制服,黑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膀上。

  她正跌坐在冰冷的泥土上,雙手抱膝,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她的臉上沾滿了灰塵與淚水,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極度的恐慌與迷茫。

  她環顧著四周那片陌生的荒野,嘴裡不斷地呢喃著一些陌生,但我確實能夠聽懂的音節。

  那似乎是某種屬於異世界的語言。

  日語嗎....那看來,這果然是另一個異常。

  七星靜香。

  那個在無數次輪迴中,唯一能與魯迪烏斯產生因果糾纏的異世界女孩。

  在以往的輪迴中,她同樣會在這場大轉移中來到這個世界。

  她那沒有魔力的軀體,以及那不屬於這個世界因果的命運,將成為我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我放緩了腳步,慢慢向她靠近。

  少女聽到了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當她看到我的瞬間,她的瞳孔劇烈收縮,身體像受驚的幼鹿般向後退縮。

  「ひ、來ないで……!(別、別過來……!)」

  她發出了尖銳的驚呼聲,雙手胡亂地抓起地上的石塊,試圖作為防身的武器。

  這反應很正常。

  一個突然出現在陌生荒野的少女,面對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感到害怕是理所當然的。

  我此時沒有戴著頭盔。

  她的眼神中只有對陌生環境和未知危險的恐懼,卻沒有任何一絲因為我的「詛咒」而產生的本能厭惡與戰慄。

  來自異世界的人,果然不受這個世界法則和詛咒的束縛。

  幾隻在這附近遊蕩的低級魔物——那是幾隻形似野狗、長著銳利獠牙的鬣岩犬——嗅到了生人的氣味,開始流著口涎,慢慢向她逼近。

  我邁開沉穩的步伐,朝著她的方向走去。

  我不打算動用哪怕一絲魔力。由於詛咒的緣故,我的魔力恢復速度極其緩慢。不到危及生命的時刻,我絕不會隨意揮霍這寶貴的資源。

  我將純粹的鬥氣纏繞在雙腿和手掌之上。

  「嘶啦!」

  我僅僅是向前踏出一步,身形便猶如瞬移般出現在了那幾隻鬣岩犬的面前。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我抬起右手,以手刀的姿勢,朝著最前面那隻魔物的頸部隨意地揮下。

  堅如鋼鐵的鬥氣瞬間切開了魔物堅韌的皮毛與骨骼。那隻鬣岩犬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頭顱便齊刷刷地滾落到了地上。

  剩下的幾隻魔物見狀,發出了驚恐的嗚咽聲,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我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跌坐在地上的黑髮女孩。

  我從大衣的內側取出一塊用防水油布包裹好的肉乾,輕輕地拋到了她的腳邊。

  肉乾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少女看了看肉乾,又看了看我。她的肚子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咕嚕聲。

  飢餓與寒冷正在侵蝕著她的理智。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緩慢地伸出顫抖的手,撿起了那塊肉乾。

  她撕開油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粗糙的肉質和咸澀的味道讓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她並沒有吐出來,而是大口大口地咀嚼著,仿佛那是世間最美味的食物。

  在這個空無一物、杳無人煙的荒原上,我是她唯一能夠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吃完了肉乾,抬起頭看著我。眼中的恐懼已經消退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與無助。

  「私、どうなっちゃったの……?(我、到底怎麼了……?)」

  她帶著哭腔問道。

  即使我能夠聽懂她的語言,此刻我也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我轉過身,示意她跟上。

  少女在原地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跟在我的身後。

  從這一刻起,七星靜香的命運,與我綁定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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