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他降生這個世界時,天神山脈祭祀山頂上的祭壇同樣。
八根盤龍巨柱巍峨環立,立柱站著八尊神像,與祭祀山頂上供奉的神像面部略微不同。
此地的神像面部更加猙獰,長獠牙橫突頜間,一雙石眼圓睜外突,居高怒視祭壇中央。
神像半人半獸,左手抓著巨龍,右手拿著長矛,矛尖齊齊朝下,直刺向祭壇中心。
阿思走向法陣中心,十指交錯擰結,迅速掐起一道詭秘法印。
她腕間的螺鈿飾物隨著手勢急速晃動,發出陣陣叮汵脆響,唇間似有極輕的咒音低誦。
剎那間!
一道黑光陡然而升,自祭壇中翻湧炸開,周圍塵土漫天,躲在一旁的南天被塵沙迷了眼,抬手揉了揉眼睛。
眨眼間——!
女孩消失在祭壇光影中。
南天身形猛地疾沖,撲入正在斂去的殘存余光中。
霎時間——!
只覺周遭空間劇烈攪動。
似墜入一條流轉不定的時空隧道,天地驟然鏡像翻折扭轉。
一股強烈的眩暈猛地攫住他,眼瞬間漆黑,天旋地轉,渾身氣血湧入頭顱,陣陣發昏。
南天只得雙手緊抱腦袋,試圖用外部壓力讓自己儘快清醒。
待那昏眩稍稍退去,他踉蹌站穩,甩了甩頭,祭壇中異象已然消散,自己依舊站在祭壇中。
抬眼一望!
映入眼帘的景象剎那間令他渾身一僵!
整個人赫然怔在原地,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天地間的烏雲,滾滾而來。
更有轟鳴之聲迴旋,仿若天怒降臨在這片山脈之上。
那烏雲連接天地,漆黑一片,轉眼越來越近。
立身祭壇之上的南天,心底焦急,嘴中嘟嘟囔囔:「玉玦,玉玦,你可要掙口氣啊!」
屏氣凝神,心念電光一閃,催動胸口玉玦,一股溫潤厚重的力量順著經脈奔涌而下,盡數灌於雙腿!
他猛的雙腿蹬地,身形如離弦之劍,徑直朝著幽深峽谷疾沖而出。
他此刻奔跑極快,疾風在耳畔呼呼作響,衣袍向後飛揚。
奔跑之際,雙眼不停四下張望,急切地搜尋阿思身影。
轉瞬間,他已衝到了峽谷入口,可一路始終不見阿思身影,心底不由得沉沉一墜。
當他站在峽谷出口的那一刻,抬眼向前方望去,這一望屬實讓南天一驚!
他發現出口處不再是阿斡部,而是天神山脈!
前方廣袤山林沉淪在黑雲之下,林間幽暗如永恆暗夜,不遠處白衣少女緩步走入山林,恍如永夜中懸起一輪淒寒的孤月。
婉轉悠揚的塤樂聲響起,似孤月散發的淒冷月華,旋於山林之間....
成群的異獸怨靈環繞在白衣少女四周,彌散出濃稠翻滾的黑氣,黑氣的凶煞氣息透出一股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白衣少女越走越深...
深處,更多怨靈正絡繹不絕朝白衣少女湧來,其中既有身形獰惡的小型邪祟,更有數頭山嶽般的龐然然大物,森森凶意在幽暗的山林間不斷升騰。
南天不由自主連退數步,心中猶疑...
他認得那襲白衣便是阿思...
救!亦或是不救?
眼前光景恍若地獄,貿然上前,如入地獄撈魂。
就此袖手?沒有阿思,我該如何回去?
南天焦急的在峽谷出口處來回踱步,指尖不停摩挲.....
管不得那許多了!
沒有阿思我也回不去。
他思索片刻,從百寶袋掏出之前蓮祖所贈的金縷衣穿在身上,還不放心又急切地翻找藥囊,拿出一顆深紅色小丸吞了下去。
深吸一口氣,牙關一咬,腳下蓄力一蹬,毅然朝著幽暗的林間疾沖而去。
不明所以的南天在林中橫衝直撞,片刻間衝到阿思身側,伸手便要拉她撤退。
這一拉,女孩似巨木般屹立在原地,雙腳死死扎在地面,分毫不肯挪動。
南天猛地一頓,看著眼前的少女。
阿思垂眸,兀自吹奏著手中的塤樂,悠揚淒冷的嗚嗚聲緩緩流淌而出。
「阿思!這裡危險!」
阿思恍若未聞,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眸子怔怔地望著眼前洶湧的怨靈,依舊沉浸其中。
眼見樂聲仍在牽引更多的怨靈朝此地聚集,南天不再遲疑,探手猛地一奪,一把將那支塤從她手中搶了下來!
塤樂戛然而止!
周遭無數怨靈,好似驟然從夢中驚醒過來。
一聲聲悽厲的呼嘯席捲林間,成群的黑影翻騰而起,鋪天蓋地朝著二人猛撲過來。
南天見狀,來不及多想,當即俯身,一把背起目若呆雞的阿思,竭力向峽谷出口狂奔。
他背上的阿思神情漸漸變得猙獰,陷入狂暴,雙臂胡亂揮舞,肩頭與手肘不斷向後頂撞,雙腿也使勁蹬踹。
南天咬緊牙關不敢鬆手,奈何阿思瘋狂的掙扎迫使奔行速度不得不放緩。
就在這時!
阿思一扭頭,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鮮血瞬間浸紅衣衫,劇烈的疼痛使得南天手一抖,背上的阿思順勢滑落。
下意識伸手捂住脖頸,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滲出。
他停下腳步,鮮血順著手臂流下,金甲泛出陣陣金光將他護住。
失控的阿思弓著身子,猛撲而來。
南天伸出手掌擒住阿思額角,恰似一個鬥牛士攥住了瘋牛犄角,他將玉玦靈力灌入手臂,抵住衝撞而來的身軀。
「別怕,我不是要傷害你,我只想帶你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南天緩緩撤去手中力道,輕撫女孩的頭頂,阿思的躁動漸漸平息下來,身子不再掙扎,但依舊目光空洞,沒有半分回應。
此刻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吟唱女子的歌聲,南天下意識順著記憶低聲緩緩摹仿哼唱:「候人兮倚...候人兮倚...候人兮倚...」
古老的詠誦仿佛叩開了她身上的某種開關,腦袋微微傾側,滿臉茫然疑惑,左右搖晃著頭,烏黑鋥亮的眸子直勾勾打量著南天。
二人,目光第一次交匯!
南天心底暗自一怔,『原來你們真是有關聯。』
先前躁動的阿思安靜下來,南天試探性伸出手,牽起阿思的手,見阿思沒有反抗也沒有猙獰,瞬間鬆了一口氣。
他哼唱著那溪邊女子古老的歌語,牽著阿思的手朝山林往外圍走去。
阿思視線始終看著南天,伴隨著悠悠吟唱,胸前玉玦泛起瑩白柔光,身上的金縷衣流淌出燦燦金輝,一白一金交纏展開,凝成一圈流轉的光罩,將二人護在其中。
阿思突然停下,脖頸生硬緩緩轉動,看向了南天懷中的塤,抬手指了一指。
「你想要這個?」南天掏出懷中的塤舉到身前,阿思目光看著他手中的塤,遲鈍地點了下頭。
南天將塤交到她手中,阿思捧著塤放在嘴前。
須臾,幽幽塤聲徐徐響起,曲調正好契合方才那段古老的吟唱。
就這樣,一個少年與一個少女,一吟一吹,唱塤相和。
.....願靈醒兮收炎曜...護生靈兮無殄摧.....
待龍醒兮開昏暝....安黎庶兮避赤陽....
淒茫蒼涼的古樂,縈迴於黑雲鎖覆怨靈密布的山林間,躁動咆哮的怨靈隨之漸漸寧息,纏繞在魂體之上翻湧不息的漆黑戾氣,如冰雪遇暖陽,絲絲消融,凶意逐漸被淨化。
一眾異獸怨靈斂去猙獰,俯首致謝,自發向兩側緩緩退讓,留出一條通路,默然垂首送二人遠去。
南天見到此番情景心中甚是感慨,果然萬物有靈,懸著的心安定不少。
嗡——!
一聲渾厚浩茫的巨音自天穹轟然炸響。
劇烈轟鳴使整片空間扭曲,南天只覺耳中嗡響不斷,腦海震盪,不斷撕扯著他的神識,他伸手扶著頭,面露痛苦之色,身形不斷搖晃。
還未等他穩住身形,身旁的阿思面容開始扭曲猙獰。
南天咬緊牙關,強撐著劇痛艱難地穩住身形,探出雙手牢牢掩住阿思雙耳,女孩臉上的獰厲之色慢慢褪去。
「熟悉的氣息...吾待你許久了...你讓我等得好辛苦啊....」
一道低沉的話音凌空響起。
南天猛地回頭仰首望去,就見天穹之上赫然伸下一雙碩大的血色黑手,五指張開,裹挾滔天血霧,徑直向他二人抓來。
「阿思!跑!」
山林間殘存尚未被淨化的怨靈自四面八方瘋狂奔涌匯聚,源源不斷融入血色巨手。
很快血色掌心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那漩渦之大,似占據了此地大半個天空,籠罩住了整片山林。
那漩渦形成後,緩緩地轉動向慌亂奔跑的二人襲去,不斷發出轟隆隆如雷鳴般的巨響,迴蕩四周。
更是在那漩渦內,有無數弧形的電光遊走,閃電與雷鳴交錯。
南天神色充滿恐懼,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這一次比前兩次更加劇烈!
他的腿腳開始顫抖,身體冷汗直冒。
眼前黑霧已經瀰漫整個山林,根本看不清該往哪裡跑,他像一頭受驚的野獸,只能帶著阿思埋頭往前拼命地奔跑....
就在這時!
胸口玉玦一陣灼熱,將南天從恐懼拉了出來。
只見右前方的黑霧中出現一道金色的光影,南天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迅速改變方向朝金色光影跑去。
那金色光影似在等待南天,越來越臨近時,他看清了那是一頭渾身散發金色光芒的九色神鹿!
神鹿在前方帶路,玉玦不斷給他輸送靈力,使得速度提升不少,沙沙聲不停在耳邊掠過。
「你跑不掉的...」
「現在的你太弱了....」
南天沒有理會身後那惡魔般低沉的呻吟。
九色神鹿停在遠方一棵巨樹下,南天腳下一發力,瞬間衝到了神鹿跟前。
神鹿用頭指了指前方,隨即轉身向山林跑去,眨眼間消失不見。
「謝謝你,神鹿!」
話音剛落,血色大手從南天頭上降落,南天瞬間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壓力,腳似走不動道似的,錚在原地。
他猛地將阿思推了出去:「阿思快跑,向前跑!別回頭!」
女孩回頭看向血霧之中的南天,二人目光再次交匯!
一瞬之間,血色大手赫然將這四周地所有空間全部占據,將此地瀰漫在那詭異地血色光芒之中。
此刻南天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他站在那血掌之下,抬頭望著層層下壓的手掌,清晰的看見了那手掌散布地血斑。
是他!
這個血斑南天不會忘,更不能忘!
惶恐、憤怒、多年執念,從心底翻起。
不斷積聚玉玦靈力,這是他此時的唯一依靠.....
就在血色大掌臨近南天頭頂之時!
玉玦中一道金光陡然炸開,其中蘊含著數道雷電,劈啪聲不斷直擊血掌而去,隨即一聲龍吟響徹山林。
「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
呼——!
是他!
南天猛地從床上坐起!
全身一陣冰涼,已被汗水淋濕,其面色蒼白,在急促的呼吸中環顧四周,眼前熟悉的一切讓他漸漸平靜下來。
天邊地晨光從門縫中透進漆黑的木屋之中,宛如黑夜中的一縷亮光,指引著迷途人歸家之路....
南天下意識的伸手摸向脖頸。
「嘶…好痛…」
抬手一看,手中出現一抹猩紅...
他立刻起身,開門,站在門前,望向女孩所在的木屋。
原本該坐在木屋前凝望天神山的阿思,此刻正在望向南天所在木屋。
二人目光對視.....
所以這夢......
南天立刻轉身回屋,砰的一聲巨響,緊緊關上了房門。
用背死死抵住房門,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試圖用呼吸來撫平心中的驚慌。
三次了!
三次了!
事不過三!
死亡的味道真是不好受!
這次竟出現了熟悉的血斑手,他不能忘,更是忘不了!
本以為來到這方世界再也沒有折磨他之人,當看清血斑手上的斑紋時,南天舊日的回憶湧入心頭。
前世幼年時那雙帶有血斑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脖子,那是伴隨他25年的噩夢.....
那雙帶有血色紅斑的手,是害死他爺爺奶奶的罪魁禍首,難道他也來到這方世界?
南天拿出藥囊中地獸骨,刻下相同的祭壇、阿思、相同的血斑手!
在血斑手掌下方劃了倆刀!
......
這三天,南天將自己關在房中,不停的整理獸骨上出現的巧合,在他的認知里巧合越多算計越深!
他這些天的場景不斷在腦海中浮現,好在穿越前他學的是經濟與哲學,邏輯思維還算嚴謹。
以前他是個無神論者,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覺得一切皆有可能!
他這一世只想好好享受家人的溫情,再為家裡做點有用的事就夠了,可現在這些情況還能得過且過嗎?
從自己進入天神山脈開始,怪事就接連不斷。
第一次,溪邊清洗傷口,與阿思長相相同的女子出現,本已經消失的玉玦又掛在自己脖子上。
第二次,玉玦發燙,在瀑布前清洗身子,大蛇出現且對自己緊追不捨。
第三次,夢境中受傷,血斑手出現,神鹿引路,玉玦發出龍吟。
關鍵在這塊玉玦!還有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