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幾個人的表情都嚴肅起來。
即便自己村沒有,可眼下風聲這麼緊,保不齊有人渾水摸魚,這把火說不定哪天就燒到自家頭上。
何振仙完全沒覺出事情的嚴重性,沒心沒肺地說:「爸,這不是好事嗎?說明咱們村都是老實人,誰會幹這種投機倒把的事……」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鄧穆遠他爸不就是幹這個的嗎?他說不定也會幹。爸,以後你還是安排人好好盯著他。」
大隊長轉過頭,表情嚴肅地看向她,「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你站起來,我有話問你。」
何振仙老老實實站起來,眼神有些畏縮,惴惴不安的看著他。
「爸,你要跟我說什麼,這麼嚇人幹什麼。」
她媽連忙走上前護著她身前,「有話好好說,別嚇著閨女。」
大隊長瞪了她一眼,「女兒都被你寵壞了。」
他轉回頭看著何振仙,嚴厲地說:「我問你,今天謝知青房間漏水,你好端端的罵人家幹什麼?我是大隊長,這事兒本來就該我管。」
何振仙有些心虛,但依舊嘴硬。
「誰知道那屋頂是不是她自己弄壞的,怎麼別人的都沒壞,偏偏就她的壞了。」
大隊長氣得一拍桌子,騰的一下子站起來。
「村里都傳遍了!大家都說你嫉妒謝知青,你的名聲要是壞了,鄧穆遠能要你?」
何振仙聽到鄧穆遠的名字,委屈得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鄧穆遠鄧穆遠!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哪裡好!他可是老右,村里哪個男人不比他強?我都不知道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這麼喜歡他!你要是真喜歡,你也別想著把我嫁給他,你自己嫁給他好了!」
「你!」
大隊長抬起手,對上她仰著頭、一臉不認輸的樣子,最後甩了甩手,沒忍心沒打下去。
他沒好氣的說:「鄧穆遠生得好,身體好,幹活是一把好手,你跟著他,以後吃喝不愁。再說他爸在國外有錢,他這幾年是苦一點,萬一哪天他爸從國外回來呢?那你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你怎麼就不聽話?我是你爸,我還會害你不成?」
何振仙哽咽反駁,「你也說了,要等他爸回來才行,現在不是還沒回來嗎?萬一他一輩子不回來,那我豈不是要跟他過一輩子的苦日子?你怎麼能用我的後半輩子去賭!」
大隊長看著她那副死犟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現在不聽話,等哪天鄧穆遠看上了別人,你可別後悔。」
何振仙倔強地說:「我才不會後悔!」
她說完就委屈地回了房間,把門摔得砰的一聲響。
都是謝琬琬和鄧穆遠!
要不是他們,她也不會被她爸罵。
這兩個人就是掃把星!
*
第二天,上工的時候,大隊長突然把所有人都聚集起來。
一個人掛著牌子站在台上,面色灰白,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底下的人仰著頭看著,目光裡帶著鄙夷。
「這個三狗咋想的?日子過得好好的,碰這種東西做什麼。」
「思想出問題了唄,這種人就該拉出來,讓大家好好看看。」
鄧穆遠站在人群里,表情嚴肅地看著台上那個掛著牌子的三狗。
周樂山站在他旁邊,眼裡全是後怕。
如果不是謝知青提醒,今天站在台上的就是他和鄧哥了。
他這麼想著,忽然看到人群里幾個知青,剛想跟鄧哥說,發現鄧哥已經先他一步看了過去。
周樂山注意到,鄧穆遠在看到謝知青的時候,表情明顯溫和了許多。
謝琬琬扎著兩條整齊的麻花辮,站在黑壓壓的人群里,很是顯眼。
她站在那裡就和周圍的人不一樣。
可哪裡不一樣,周樂山又說不上來。
鄧穆遠忽然開口:「樂山,你說謝知青這樣的知識分子,是不是也討厭投機倒把?」
周樂山想都沒想就說:「那是當然了,誰不討厭?」
雖然他自己私底下也干,但改變不了別人的看法。
更何況是謝知青這樣的讀書人。
聽說從古至今,知識分子最討厭的就是商人。
他好奇地看向鄧穆遠:「鄧哥,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發現鄧穆遠的表情有些黯淡,心情明顯不大好。
周樂山腦子裡靈光一閃,難以置信地看向鄧穆遠。
鄧哥該不會是因為他剛才那句話不開心了吧?
他是在擔心,謝知青不喜歡他?
周樂山瞪大了眼睛,撓了撓頭,絞盡腦汁補救。
「鄧哥,我剛剛都是胡說的,謝知青和普通人不一樣,她可能不這麼想呢。」
鄧穆遠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一會兒去找她問問。如果她真的討厭,當初就不會提醒我。」
說完,他轉頭看向謝琬琬。
她站在人群里,沒有像別人一樣對台上的三狗指指點點,反倒沉默著,表情很複雜。
她的眼裡沒有嫌棄厭惡,反倒是有些心疼。
鄧穆遠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謝知青果然和別人不一樣。
謝琬琬注意到他的視線,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沖他笑了笑。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人撞了一下。
謝琬琬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孫芸,「怎麼了?」
孫芸朝鄧穆遠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他正盯著謝琬琬,皺了皺眉,壓低聲音說:「琬琬,那個鄧同志一直在盯著你,你跟他很熟嗎?」
「嗯。他之前幫過我,還是他教我怎麼燒火的。他還悄悄警告過吳越,讓吳越別來糾纏我。」
孫芸有些驚訝:「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你們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秘密。」
批鬥結束之後,大家都三三兩兩地散了。
謝琬琬走到水潭旁邊,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轉過頭,來人不是鄧穆遠,而是吳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