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兩人吃得十分舒坦。
紅燒大黃魚油亮亮的,蒜瓣肉,很嫩滑。
魚湯燉得濃白,撒了把蔥花,香味十分鮮美。
沈慧兒放下碗筷,起身就要收拾。
「碗我來洗,洗完了下午還得去屋後除除草,那片地都荒了。」
她一邊說,一邊捲袖子,「對了,家裡鹽也快見底了,曬魚還得使不少,回頭得托人捎一包回來。」
「燈油也不多了……」
她絮絮叨叨盤算著這個那個,一副閒不住的模樣。
周澈卻伸手,一把將她往回一拉。
「別忙活了。」
「碗擱那兒,回頭再說。草也不急這一時。」
沈慧兒被他拉得一個趔趄,撲進他懷裡,臉更紅了。
「大白天的,你幹啥……我還閒著呢,總得尋點活計做。」
「你看這家裡,缺東少西的,我尋思著……」
「你這雙巧手。」周澈低頭,捉住她那隻還沾著水汽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輕輕一摩挲,笑意裡帶了幾分別的意味,「去幹這些個粗活做什麼。」
話音未落,他握著她的手,緩緩往下引。
沈慧兒一下子明白過來,耳根子騰地燒了起來,想掙,卻被他摟得緊緊的。
「你、你又……」
木門吱呀一聲被帶上,晌午的日頭透過窗縫,在泥地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
院裡那口陶缸壓著青石,靜靜地醃著滿滿一缸的魚。
屋裡,壓抑的低喘和著窗外遠遠的潮聲,斷斷續續。
……
等到日頭偏西,沈慧兒累得癱在床上,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氣息還沒勻過來。
她側過臉,又羞又惱地睨著身旁的周澈,伸手在他胸口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
「你、你這人……白日裡也不知道消停……我這腰,都快不是我的了。」
「下午的草,鐵定除不成了……」
周澈心裡正美,一聽這話,倒有些心疼起來。
他伸手把人摟進懷裡,粗糙的大手在她汗濕的脊背上輕輕撫著,柔聲哄道:
「不除就不除,那點草,能礙著什麼事。」
「往後這些個粗活重活,你都少沾手。」
哄著哄著,他心裡忽地轉起了念頭。
如今他手裡有錢了。
頭一趟撈著金錢鱉,賣了六百多;
跟著大牛又出了兩趟海,前後又是三百多、三百多,攏共上千塊揣在兜里。
這在1979年的沙角村,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累死累活干一年,也不過分個百來塊。
他一個大男人,天沒亮就出海,晌午半晌才回;
沈慧兒呢,家裡家外一把抓,洗衣、做飯、醃魚、除草,白日裡忙得腳不沾地,夜裡還得……
這般白天黑夜連軸轉,他手裡既有了閒錢,何苦讓媳婦這樣累著?
「慧兒,」周澈拿定了主意,開口道,「我尋思著,往後花倆錢,請個鄰里的嬸子大娘來搭把手。」
「洗衣裳、做飯、醃魚這些個零碎活兒,讓人家幫著分擔些。」
「咱給人家算點辛苦費,你也能鬆快鬆快。」
這話一出,懷裡的人卻猛地僵住了。
沈慧兒從他懷裡直起身子,一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驚惶,欲言又止。
「不、不成的。」
半晌,她才低聲道,聲音都有些發顫,「老公,這可使不得。」
「咋使不得了?」周澈納悶,「不過是讓鄰居幫個忙,給點辛苦錢,多大點事。」
沈慧兒搖著頭,那神情竟帶上了幾分說不出的害怕。
「你花錢僱人給自個兒家裡幹活……這、這是資本家的做派啊。」
周澈一愣。
沈慧兒咬著唇,眼圈慢慢紅了。
她小時候,可是正經當過大小姐的。
她爹在鎮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家裡雇著燒飯的、灑掃的、跑腿的,一大家子仆傭,錦衣玉食,好不風光。
可後來一場運動下來,她爹被打成了黑五類,說是走資派、剝削階級,全家老小連夜被下放到了青礁漁場。
抄家、批鬥、遊街……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也跟著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苦楚。
「僱工、剝削……這種字眼被人抓到把柄,是要出大事的。」
「我爹當年,就是栽在這上面,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也往這坑裡跳。」
「我怕。」
她伸出手,緊緊攥住周澈的胳膊。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你,有了這個家,我不想再……再出什麼岔子了。」
周澈這才回過味來。
他忘了,這是1979年。
改革的春風雖說已經吹進了城裡,可在沙角村這樣背山面海、幾近與世隔絕的小漁村,許多觀念還凍在從前的寒冬里,沒緩過來。
「僱工」「剝削」這些個詞,在尋常百姓心裡,還是要命的高壓線,碰都碰不得。
「傻丫頭,」周澈心裡一軟,握住她冰涼的手,柔聲道,「如今可是改革開放了,政策早鬆動了。」
「你沒瞧見麼,咱們打的魚,都能自個兒拿到收購站按斤兩換錢了,多勞多得,這在前幾年,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再說了,我這算哪門子僱工剝削?頂多是請隔壁的嬸子幫著做頓飯、醃醃魚,我拿點辛苦費謝謝人家。」
「這鄉里鄉親的,互相搭把手,天經地義,算不得什麼大事。」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自打1978年底那場大會開過,包產到戶的口子已經逐漸落實,漁區也鬆了綁,政策的天,確實是一點點變亮了。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呢?萬一政策又變了呢?」沈慧兒眼裡的水汽越來越重,「我經過那樣的事,實在是怕了。」
頓了頓,她把頭埋下去。
「再說……我成了你媳婦,給你洗衣做飯,本就是我應當應分的事。」
「你要是連這個都不讓我做了……」
她抬起頭,那雙淚汪汪的眼睛望著他,滿是無措,「那我還能為你做點什麼呢?」
「我又幫不上你出海打魚,家裡這點活計要是再讓別人搶了去,我這個當媳婦的,可就成了白吃白住的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