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周澈正蹲在院當中那幾架晾著的魚乾跟前,伸手取下一條來,就著晌午的日頭細細端詳。
醃了一日、又曬了三天的工夫,原先濕潤白花花的魚身,被逼去了水汽。
魚肉一層層收緊、板結。
顏色也由粉白轉成了溫潤的琥珀色。
魚身表面,醃進肉里的粗鹽析了出來,結著一層細細的白霜。
周澈拿起一條,兩指捏著魚尾,往那竹竿上輕輕一磕。
梆、梆兩聲,聲音干硬透亮。
曬魚乾必須要學會聽響聲,水汽沒逼乾淨的,磕上去是「噗噗」的悶響,魚身還帶著軟塌塌的濕意,這樣的魚裝了筐、上了路,捂上一兩日會壞掉,能漚出一股腐臭。
可要曬得過了頭,魚肉又柴又硬,嚼在嘴裡跟啃木頭似的,也沒了那口鮮。
唯有曬到魚身干硬、鹽霜結得勻淨,對著光一照,魚肉半透,掰開來斷口齊整、不散不碎,這才叫一個恰到好處。
周澈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那條魚乾重新搭回竹竿上。
「慧兒,」他揚聲朝屋裡喊,「魚乾晾好了!」
沈慧兒聞聲出來,也取了一條端詳,見那鹽霜、那油光,臉上便漾開笑意。
「這下可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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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
周澈拍了拍手上的鹽末,「正好趁著這幾天日頭好,我尋思著,把這批魚乾,給你爹媽捎去。」
「你還有沒有旁的東西,想一併給二老帶過去的?一塊兒捎了,省得來回折騰。」
沈慧兒手上一頓,抬眼看他:「你……要親自去青礁漁場?」
「嗯,我自己過去一趟。」
周澈應得乾脆,搬了條矮凳,坐下來一邊理魚乾,一邊慢悠悠地說:
「一來嘛,我這做女婿的,拜了堂這麼些日子,還沒正經見過老丈人和丈母娘,總歸說不過去。」
「空著兩隻手讓人捎東西,那叫什麼事?怎麼著也得我這個當姑爺的,親自登門磕個頭。」
「二來……」
「我想趁這一路,好好瞧瞧這魚乾。」
「三十里山路,走上大半日,等到了青礁漁場,我再看看這魚乾還壞不壞、味道變沒變。」
沈慧兒是聰明人,一聽便懂了他這盤算,眼裡也透出幾分光亮來。
只是……她咬了咬唇:「可是……你這一走,晌午都回不來,家裡,又剩我一個人了。」
「我一個人在家……我怕。」
周澈心裡一軟。
也是,王建業那畜生趁他不在家摸上門的事,才剛過去沒幾天。
他一個大男人,天沒亮就出海,大半日不著家,把個剛受了驚嚇的媳婦孤零零撂在這村東頭,可不就是讓人擔著心麼?
「傻丫頭,你看我這腦子。」
他一拍大腿,忙寬慰道,「想岔了想岔了。」
「你跟我一塊兒去不就得了?」
「青礁漁場,不就是你爹媽待的地方麼?咱兩口子一道去,你也好些日子沒見著二老了,正好一塊兒去瞧瞧。」
這話一出,沈慧兒眼睛倏地就亮了。
自打下放,她與爹媽天各一方,一年到頭,連見上一面都是奢望。
方才還只顧著怕,竟沒往這上頭想。
「真、真的能去?」
「咋不能。」
周澈笑道,「咱兩口子,還能不去看老丈人老丈母?」
「太好了……」
沈慧兒一時又驚又喜,眼圈都有些泛紅。
她再沒什麼害怕的心思了,當即轉身進屋,歡歡喜喜地收拾起東西來。
家裡還有一些布,糖,沈慧兒也沒有都拿走,一一問過周澈後分了一半放在布包。
周澈嫌她小氣,讓她多拿一些,一陣好說歹說,沈慧兒才沒有不好意思。
自然,周澈也不會閒著。
他挑了幾串曬得最好的魚乾,拿油紙細細包了,又裝了些自家醃的蟶子、幾條醃得半乾的馬鮫。
想了想,他又從米缸里舀了小半袋米,尋了個布袋裝上。
「那地方條件比咱這還差,二老又都上了年紀。」
周澈一邊裝,一邊跟沈慧兒念叨,「多帶點吃的,總歸是好的。」
末了,他還從貼身的衣兜里,數出厚厚的一沓錢,單獨用塊布包了,揣好。
「這錢,到時候留給二老。」
沈慧兒瞧見那一沓錢,鼻子又是一酸。
她收拾利索了自己那頭,又轉過來幫周澈打點。
兩口子一樣樣地清點、打包,你遞我接,絮絮說著話,不知不覺,竟忙到了後半夜。
一盞昏黃的馬燈下,兩隻鼓鼓囊囊的竹筐、幾個布包,齊齊整整地碼在牆角,只等天亮出發。
「行了行了,都齊活了。」
周澈打了個哈欠,攬過靠在他肩頭已經犯困的沈慧兒,「睡吧,天不早了,明兒一早還得趕路。」
……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東邊海天交界處剛透出一線魚肚白,兩口子就起了身。
周澈把那兩隻沉甸甸的竹筐往肩上一挑,沈慧兒背著幾個布包,鎖了院門,趁著晨光,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那條山脊小路,往村外去了。
出了村,走上一段,到了岔路口的大榕樹底下,便有那走村串鄉拉腳的牛車,在這候著攬客。
這年頭,鄉下沒什么正經車馬。
漁村、山村之間來往,靠的就是這兩條腿,再不然,就是這慢悠悠的牛車了。
一頭老黃牛,拉一輛木板車,車板上鋪幾捆稻草,人往上一坐,晃晃悠悠地就上了路。
周澈上前,跟那趕車的老漢打了聲招呼。
「老哥,去青礁漁場,捎帶我們兩口子一程。」
「青礁漁場?」
老漢眯著眼打量了他倆一眼,又瞧了瞧那兩筐東西,「成。」
「倆人,帶著這些個家當……一趟,五毛錢。」
「成,謝謝老哥。」
周澈爽快地摸出五毛錢遞過去,把兩隻竹筐往車板上一擱,又扶著沈慧兒坐穩,自己才跳上車。
老漢「得兒」地一甩鞭子,老黃牛便邁開四蹄,慢悠悠地上了路。
木板車軲轆壓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吱吱呀呀地響,顛得人骨頭都發麻。
好在車板上鋪了稻草,又有周澈攬著,沈慧兒倒也不覺得太難捱。
一路上,周澈還不忘時不時掀開那蓋魚乾的油紙,探頭瞧上一眼。
日頭一點點爬高,曬得車板發燙,那魚乾在筐里顛了大半日,周澈捏起一條聞了聞。
咸香依舊,魚身干硬,半點沒有要壞的意思。
牛車晃晃悠悠,足足走了大半日,日頭偏西才總算到了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