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礁漁場,比周澈想的還要差。
沙角村雖偏,好歹背山面海,還有口袋狀的海灣護著,收成也說得過去。
可這青礁漁場,卻是另一番光景。
地方三面是嶙峋的礁石灘,一面朝著風口,海風直愣愣地灌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灘涂上的房子,東一間西一間,矮趴趴地縮在礁石背後,牆是亂石壘的,頂上蓋著茅草,好些都塌了半邊,拿破漁網、爛木板胡亂支著。
這地方原是安置下放人員的,所以條件不會太好。
很多黑五類拖家帶口地下放到這等偏僻苦寒的地界來,接受貧下中漁的再教育。
如今政策鬆動,這些人大多平了反,陸陸續續回了城。
可到底還有那麼一些,或是家裡沒了著落,或是身子骨熬垮了,回不去,便零零散散地留在了這漁場,大都是些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人守著這片苦海。
周澈和沈慧兒這兩張生面孔一進漁場,立時就招了眼。
幾個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老人,盯著他倆滿是好奇。
「喲,這是打哪兒來的後生媳婦?」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頭,顫巍巍地湊上前來,「瞧著面生得很,來咱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尋誰啊?」
沈慧兒放下背上的包袱,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老伯,我叫沈慧兒,我爹叫沈衛東。」
「沈衛東……」
那老頭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你是老沈家的閨女?」
「是我!」
「哎喲!」老頭激動起來,回過頭,扯著嗓子朝那排矮房子吆喝,「老沈!老沈頭!快出來!你家閨女回來看你啦!」
不多時,那排矮房子裡頭,慌慌張張地奔出兩個人來。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漢,一個穿著打補丁褂子、瘦得脫了形的老婦。
正是沈慧兒的爹媽,沈衛東和她娘。
兩口子一路小跑,跌跌撞撞地奔到跟前,先是愣愣地看著沈慧兒,像是不敢認。
「慧、慧兒?」
「娘!爹!」
沈慧兒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撲了上去。
沈母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那強忍著的眼淚,登時決了堤,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嘩嘩地往下淌。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她一遍遍地撫著女兒的頭髮、臉頰,渾濁的老眼裡,又是心疼,又是不敢置信。
「你、你咋來了?你受苦了沒有?娘的心肝兒……」
沈衛東站在一旁,這個當爹的,平日裡再是沉得住氣,此刻嘴唇也哆嗦著,眼眶通紅,一雙枯瘦的大手,不住地在女兒肩上、背上摩挲。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慧兒是沈家的獨生女。
早年間,沈衛東在鎮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家境殷實,就這麼一個寶貝閨女,自小捧在手心裡,含著怕化了,頂著怕嚇了,金尊玉貴地養大。
後來家道驟變,一家人被拆散,爹娘下放到這苦地方,女兒孤身在別處插隊。
這些年,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女兒。
多少個夜裡,老兩口就著這漏風的破屋,念叨著女兒,偷偷抹眼淚。
如今冷不丁見著,這積壓了數年的思念與擔憂,才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三口人抱作一團,哭了好一陣。
還是沈衛東先緩過神來。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老淚,這才注意到,女兒身後,還立著個身形壯碩、劍眉星目的年輕後生。
那後生肩上挑著兩隻沉甸甸的竹筐,正憨憨地立在一旁,見他望過來,還咧嘴笑了笑。
沈衛東心裡「咯噔」一下,忙問:
「慧兒……這位後生是?」
沈慧兒臉一紅,卻並沒有太多不好意思,直起身,細聲細氣道:
「爹,娘……這是周澈。」
「他……他是我男人。」
「我們……我們已經結婚了。」
「結婚了?」
沈衛東和沈母同時一怔。
這消息來得太突然。
老兩口對視一眼,重逢的喜悅竟漸漸被一層複雜的愧疚與擔憂給覆蓋下去。
若不是他們連累了女兒,好端端一個愛念書的姑娘,如今怕還在學校里。
哪裡會流落到這般田地,早早地就在漁村嫁了人?
而且,這些年在漁場,他們沒少聽說知青和當地人結婚的事。
那些個漁家漢子,大都是些大字不識、只知下海刨食的粗人,
家裡窮得叮噹響。
知青姑娘嫁過去,吃苦受累不說,往後這一輩子,可就算是徹底困在這窮鄉僻壤了。
老兩口偷眼打量著周澈。
模樣倒是周正,身板也結實,可漁家的日子,再能幹,又能好到哪裡去?
沈母心裡七上八下,只得暗暗寬慰自己:
罷了罷了……總歸,是個肯親自挑著東西、大老遠送閨女來看爹娘的後生。
肯這麼做的,想來……想來不會是個壞小子吧?
沈衛東到底是當過大幹部、見過世面的人,心思轉得快。
他壓下心頭那百般滋味,幾步上前,一把握住周澈那隻粗糙的大手,神色鄭重,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又帶著幾分為人父的卑微:
「周澈……好後生。」
「慧兒這孩子,自小沒吃過苦,性子嬌,不大會伺候人……往後,家裡家外,你多擔待著她些,多體諒體諒她。」
「我們老兩口,就這麼一個閨女……」
說到這兒,他又有些哽咽了。
「哎喲,快別在門口站著說話了!」
沈母抹了把淚,忙招呼道,「外頭風大。走走走,快進屋坐,進屋說!」
一行人往屋裡讓。
所謂的家,不過是間亂石壘牆、茅草蓋頂的破屋,統共就一間,窄得轉不開身。
屋裡陳設更是簡陋:破木床,舊方桌,牆角堆著幾件農具漁具,再無他物。
海風從石縫灌入,這樣的屋子,漏風漏雨,冬天冷,夏天潮。
沈母張羅著讓兩口子坐下,自己手忙腳亂地把家裡僅有的那點吃食一樣樣往桌上端。
半碗捨不得吃的乾貝,幾個煮熟的雞蛋,一小碟醃菜……
這已是這個家裡,能拿得出手的全部體面了。
「家裡沒什麼好東西,你們別嫌棄……」
沈母搓著手,滿臉的窘迫與歉疚,「快吃,快吃,餓了一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