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礁漁場。
和周澈聊完天南地北,各種形式之後,沈衛東的話題又無可避免地轉移到了沈慧兒身上。
「慧兒這孩子,從小嬌慣了,脾氣犟,你可別嫌她……」
周澈知道為人父母的心思,因此也沒有不耐煩,一句一句地應著。
「岳父放心,我不會的。」
沈衛東漸漸地放心了很多,也有些感慨。
沒想到慧兒下鄉,還能遇到個好男人嫁了……
只是聊得久了,周澈也把岳父母家的情況摸了七七八八。
灶膛里的柴火是捨不得多添的,米缸見了底。
桌上那半碗乾貝、幾個雞蛋,是把壓箱底的體面都掏出來待客了。
日子過得緊巴。
吃食上都得省了又省。
周澈看見牆角堆著幾張漁網,網眼大小不一,網衣也很破爛,想來岳父母家是不怎麼捕魚的。
他心裡一動。
「岳父,我瞧你牆角擱著漁網,明天……我陪你出一趟海吧?」
沈衛東露出幾分難色。
「小周,我這捕魚技術不太好的。」
「而且這些日子,海上不太平,不敢輕易下海啊。」
周澈笑了笑:「岳父,我打小就在漁村長大,風裡浪里滾了這麼些年。」
「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沈衛東聽了,卻還是猶豫。
打魚的營生,他實在不擅長。
他是讀書人出身,半路下放到這漁場,四十好幾才頭一回摸槳、頭一回撒網。
這幾年雖也跟著漁場的老漁民學了些皮毛,可到底不是那塊料。
有好幾回,他天不亮就出海,累死累活折騰一整日,回來時簍子裡卻空空如也,連給老伴熬碗魚湯的料都湊不齊。
土生土長的漁民看他的眼神都很不屑。
一個連魚都打不著的窩囊廢,一個只會啃老本、說不上話的黑五類……
如今,他實在不想讓自己這位剛過門的姑爺,也跟著他去面對那樣的眼神。
更何況……女婿大老遠來一趟,是來做客的,哪能讓人家陪著自己去受這份罪、遭這份白眼?
「不了不了,」沈衛東擺擺手,硬是把話往回收,「你難得來一趟,好好歇著。」
「這海上的事,風大浪急的,就別去操這份心了。」
「再說……」他含糊道,「也沒什麼魚可打,白折騰。」
正僵著,裡屋的門帘一挑。
沈慧兒跟母親說完了那些個體己話,紅著臉出來了。
她一眼就瞧見父親臉上那副凝重的神色,心裡咯噔一下,忙問: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周澈也不瞞她,便把方才要陪岳父出海、岳父卻不肯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沈衛東也抬起頭,表情為難,有不願在女兒女婿面前露怯的窘迫。
沈慧兒聽完,卻想都沒想,脆生生地開了口:
「爸,你就跟我家周澈一塊兒去嘛!」
她轉過頭,看著周澈,清澈的眼睛裡,漾開一層亮晶晶的光。
「我家周澈可厲害了!」
「他出海一趟回來,一下子就掏出好些錢給我……爸你是不知道,他打魚的本事,村里沒幾個人比得上!」
「有他陪著你,你准能滿載而歸!」
說這話時,沈慧兒整個人都是雀躍的。
在她心裡,周澈仿佛無所不能。
「……好。」
沈衛東一咬牙,把桌子一拍,當即拿定了主意,「那明天一早,爸就跟你出這一趟海!」
一家人說說笑笑,把這事定了下來。
沈母一邊默默收拾著碗筷,一邊猶豫地想著:女兒是不是對姑爺的濾鏡太重了?剛剛的表情完全是少女含羞呀……誒呀,希望他們明天不要出什麼岔子吧。
……
翌日,天還沒亮透。
海天交界處,才透出一線灰濛濛的青白。
周澈和沈衛東收拾好了漁具,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灘涂上的小埠頭去了。
青礁漁場的船,比沙角村的還要寒酸。
沈衛東使的,是漁場分給下放戶共用的一條小舢板,船板早被海水泡得發烏,桐油也剝落得差不多了,船舷上還裂著幾道縫,得拿破布塞著才不進水。
「就……就這麼條破船。」
沈衛東有些不好意思。
「夠用了。」周澈笑了笑,麻利地跳上船,先彎腰把那幾道裂縫細細檢查了一遍,又拿油灰重新抹勻壓實,「船不在好賴,會使就成。」
沈衛東在一旁看著,起了一些討教的心思,畢竟女兒女婿總要過自己的日子,自己不能拖了後腿。
「小周呀,你今天能帶我出來捕魚,我真怕耽誤你的時間,謝謝你了小周。」
「我雖然老了,但是還幹得動,你要有空,就告訴我怎麼看看天吧。」
周澈笑著點點頭,自然是不會藏私。
「岳父,出海這樁事,不是看魚,是看天。」
「你瞧東邊。」
周澈抬手,指了指那片剛泛起魚肚白的海天。
「今天這魚肚白乾淨透亮,底下沒壓著灰黑的雲腳,這就叫晨白無雲,一日晴穩。」
「咱這行有句老話,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
「要是清早東邊燒起一片紅彤彤的火燒雲,那准沒好事,當天多半要變天起風,這海就不能下了。」
沈衛東聽得連連點頭,這些門道,他這幾年只知其然,卻從沒人給他這樣掰開揉碎地講過。
「再看風。」
周澈舔了舔指頭,往空中一豎,感受著風向,「今天是東北風,不緩不急,吹在臉上是乾爽的。」
「這風穩,浪就小。」
「最怕的是風向說變就變,頭晌還是東北風,晌午忽地轉了東南,又裹著涼氣,那就是外海的涌浪要來了,得趕緊收竿往回撤。」
沈衛東聽得心悅誠服。
「那……咱今天,往哪片海去?」
周澈卻不急著答,反倒問他:「岳父,你平日裡,都往哪兒下鉤?」
「就……就漁場跟前這片近海。」
沈衛東有些訕訕,「那些老漁民說,近海穩當。」
「近海是穩當,可近海也讓人打濫了,底下能有幾條魚?」
周澈搖搖頭,一撐竹篙,把船往外撐了撐,又抬手往東南方那片嶙峋的礁石灘指去。
「咱去那兒。」
「那片亂礁,風大浪急,尋常人不敢去,所以底下的貨,反倒沒人動。」
「你想啊,這青礁漁場,三面是礁石灘,一面朝著風口。」
「這種地界,別看條件苦,可正因為礁石多,底下坑坑窪窪,藏得住魚。」
「海里的魚,天生就愛往這礁窩、石縫裡鑽,躲敵害、尋吃食。」
「咱閩東這一帶的海,礁多、水肥,出的儘是些戀礁的好魚。」
「你瞧,這礁石縫裡,頭一樣多的,是石斑。」
「這魚戀礁,一輩子守著一片石頭窩子,肉厚,金貴。」
「再有,就是黑鯛,咱這兒土話叫烏頰,青黑色的身子,專啃礁石上的貝殼、小蟹,牙口硬得很。」
「還有黃翅魚,身上帶著一道金邊,也是戀礁的。」
「往深里去,還有鱸魚、鮸魚,個頭大;礁石底下的洞裡,藏著海鰻、章魚;趕上潮水好,鯧魚、馬鮫這些個游水的,也順著流趕過來。」
「這麼一片海,只要摸准了門道,哪能沒魚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