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衛東聽得瞠目結舌。
他在這漁場熬了好幾年,竟從沒人跟他說過這些。
那些老漁民,只當他是個不入流的黑五類,誰耐煩教他?
他也就只知道守著近海那點被人打濫了的水,一日日地空手而歸,受盡白眼。
原來……不是這海里沒魚。
是他,不得其門而入啊。
到了那片亂礁邊上,周澈拋了石錨,穩住船身。
他也不急,先蹲在船頭,凝神看了半晌那礁石間涌動的水流。
「下鉤也有講究。」
他一邊掛餌,一邊給沈衛東打樣,「戀礁的魚,不游遠,得把鉤子下到礁石縫、石壁根底下去,貼著底。」
「餌也得掛活的、鮮的。」
「你瞧,拿這小海蟹、沙蠶掛鉤,石斑、烏頰最好這一口。」
「下鉤別貪快,得等。」
「水底下的魚,得讓它聞著味,慢慢尋過來。」
沈衛東只老老實實地給周澈打下手,遞餌、理線,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插。
不多時……
周澈手裡的釣線猛地一沉,繃得筆直。
「來了!」
他手腕一抖,雙手交替著往回收線。
水面翻起一片白花,一條青褐帶斑的大魚被生生拽出了水,足有四五斤重,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石斑!」
沈衛東眼睛都直了。
這可是他在近海守了好些日子,連條影子都沒見著的金貴貨!
而這,還只是個開頭。
接下來的大半個上午,沈衛東算是徹徹底底開了眼。
周澈就跟長了一雙能看透海底的眼睛似的,一鉤下去,十有八九不落空。
先是接連起了三條大石斑;緊接著,又拽上來兩條黑黢黢的烏頰,一條足有六七斤的大鱸魚;礁石洞裡,還鉤出一條一米多長、直打挺的海鰻,力氣大得沈衛東在旁邊幫著拽,都險些被拖下水去。
再往後,竟又起了幾條帶金邊的黃翅魚、一隻張牙舞爪的章魚,末了,連那順著潮水趕來的鯧魚、馬鮫,也咬了鉤。
一艙底,漸漸堆滿了。
金的、青的、銀的,各色魚堆成了小山,鮮氣撲鼻。
沈衛東站在船頭,看著這滿滿一艙的收成,只覺得腦子裡嗡嗡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明明……明明就是這同一片海啊!
他來了這麼多天,守著近海,累死累活,卻連一條像樣的魚都打不著,回回空手而歸,受盡了那些個漁民的白眼。
可如今,周澈才來了一個上午,就在這沒人敢來的亂礁邊上,撈了這樣一大艙的好貨!
這……這就是本事和本事的差別啊。
「岳父,夠了。」
周澈瞧了瞧那漸漸壓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看這滿艙的魚,笑著收了竿,「東南邊那雲腳沉下來了,涌浪快到了,咱見好就收,回吧。」
沈衛東這才如夢初醒,忙不迭地幫著起錨。
回去的路上,他望著女婿那沉穩掌櫓的背影,又低頭看看那滿艙活蹦亂跳的魚,心裡翻江倒海。
女兒真是嫁了個好人呀……他大可以在自己這個不濟事的老丈人面前顯擺、賣弄,可周澈沒有。
反而,對待他,比很多親兒子對父親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衛東忽然有些慚愧了,他何德何能呀……
兩個人帶著滿滿兩簍魚,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青礁漁場就這麼巴掌大的地界,灘涂上的破屋挨挨擠擠,誰家有個響動,頃刻就傳遍了。
周澈和沈衛東這一前一後往回走,肩上那沉甸甸、還往下滴著水的魚簍,老遠就招了眼。
幾個蹲在礁石背風處曬太陽、補網的老人,都直起了腰,眯著眼往這邊瞧。
這些人,大都也是當年下放來的黑五類。
同是天涯淪落人,可人性有時候便是如此,越窮的時候惡意反倒越重。
內中一個瘦高個的老頭,姓孫,從前也是鎮上有頭臉的,如今落魄了,最愛拿話擠兌人。
他一眼瞧見沈衛東身後跟著的年輕後生,頓時陰陽怪氣:
「喲,這不是老沈頭麼!」
「我說怎麼瞧著你家那破屋,人來人往的熱鬧得很吶!敢情是……姑爺上門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老人也跟著鬨笑起來。
「姑爺?老沈,你閨女啥時候的事啊?連口喜酒都沒讓咱喝上!」
「哎喲,恭喜恭喜啊!」
那孫老頭皮笑肉不笑,眼睛卻直往那魚簍上瞟,「怎麼,姑爺頭一回上門,老丈人總得露一手,弄兩條魚給姑爺嘗嘗鮮?」
「就你老沈那手藝……」
「我可得替姑爺捏把汗嘍!別是空著簍子出去,又空著簍子回來,讓姑爺看了笑話!」
「哈哈哈!」
一群人笑作一團。
這話,說的全是沈衛東的痛處。
他這幾年,在這漁場,打魚是出了名的不濟事。
天不亮就出海,累死累活折騰一整日,回來時簍子裡卻常是空空如也。
便是這些同為下放戶的「落難兄弟」,背地裡也沒少拿他這份窩囊,當茶餘飯後的笑料。
擱往日,沈衛東聽了這話,準是低著頭,訕訕地、含含糊糊地應兩句,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
可今天,沈衛東非但沒惱,反倒把腰杆挺得筆直,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他不慌不忙地走上前,當著那一群等著看笑話的人一把掀開了自己肩上那魚簍的蓋布。
「孫老哥,你這話可就說岔了。」
「你說得對,我這做老丈人的,姑爺頭一回上門,是得露一手,弄兩條魚給姑爺嘗嘗。」
「你們瞧瞧,弄的夠不夠?」
嘩啦。
蓋布一掀,那一簍的魚,就在晌午的日頭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滿滿一簍堆得冒了尖,鮮氣撲鼻!
「我……」
孫老頭臉上的笑當場僵住。
「這……這是……」
四下里,霎時靜了一瞬。
幾個老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伸長了脖子,你擠我,我擠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老天爺!這、這麼多大黃魚!」
「還有石斑!這麼大個的石斑!」
「老沈……老沈頭,這真是你打的?!」
沈衛東把胸脯一挺,那叫一個揚眉吐氣。
「怎麼,不信?」
「這海里又不是沒魚,是有些人沒那個本事罷了!」
這話,可把那孫老頭噎了個夠嗆。
「不……不能吧……」孫老頭兀自不信,梗著脖子嘟囔,「你老沈那兩下子,連條巴掌大的都打不著,咋今兒……」
「是我不濟事,不假。」
沈衛東也不遮掩,坦坦蕩蕩地把身旁的周澈往前一讓,自豪道:
「可我這女婿,厲害!」
「這一簍魚,全是我這姑爺打的!」
「我啊,就跟著打了個下手,長了長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