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公社領導也不多話,一揮手。
「讓證人上來。」
話音剛落,人群里,便有村民陸陸續續地站了出來。
頭一個,是承包過王家船、被溢價坑過錢的老漁民。
「王大柱,你摸著良心說,那年我承包你家的船,你要了我多少錢?帳本上記的是多少,你私底下又收了我多少,你自己清楚不清楚?」
緊接著,又是一個。
「還有那年分漁汛的錢,集體船打了那麼多魚,到我們手上就剩那麼點,你剋扣的那些,都進哪兒去了?」
一個,兩個,三個……
村民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把王大柱這些年乾的見不得光的勾當,當著公社領導的面,一五一十地都倒了出來。
王大柱萬萬沒有想到,竟真的有人敢站出來!這麼多人!
他們……他們難道就不怕他日後的報復麼?
他慌亂地環顧四周,臉色慘白如紙。
那公社領導看著王大柱這副魂不守舍、六神無主的樣子,緩緩開口。
「王大柱,對這些證人的指認,你還有什麼疑問?」
王大柱顫抖著嘴唇,兀自做著最後的掙扎。
「這……這都是污衊!我平日裡,對村裡的鄉親,那是愛護有加……」
他一邊說,一邊慌亂地環顧著四周,想從這滿場的人里,尋出哪怕一個,能站出來替他說句公道話的。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村民的臉。
可那些人都只是默然地看著他,眼神里,漠然有之,鄙夷有之,都是積壓下來的不滿。
沒有一個人為他開口。
王大柱心裡一沉,又把目光投向了角落裡,他那幾個本家的兄弟。
那都是跟他沾著血脈、平日裡跟著他吃香喝辣的王家人。
可就在他望過去的時候,那幾個本家兄弟,卻齊刷刷地,把頭低了下去,把目光移開了。
他們都看清了形勢。
只剩下王大柱一個人做著無謂的掙扎。
那公社領導見狀,也不再多問。
他與旁邊幾位幹部低聲商議了幾句,末了,一錘定音。
「王大柱同志,你身為生產隊長,不思為集體、為群眾謀利,反倒以權謀私、貪墨集體財產、魚肉鄉里,群眾意見極大,影響極為惡劣。」
「經研究決定,罷免你沙角村生產隊長的職務!」
「重新選舉隊長!」
這話一出,王大柱如遭雷擊。
「什麼?罷免?」
「不行!你們不能罷我的官!」
「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不服!我不服啊!」
他捶胸頓足,聲嘶力竭地喊著。
公社領導眉頭一皺,把手一揮。
「把他帶下去。」
當即便有兩個人上前,架起還在哭鬧的王大柱,把他拖出了場子。
場子裡,總算安靜了下來。
公社領導清了清嗓子,尋了塊木炭,走到旁邊那面臨時支起的小黑板前。
「既然罷免了舊隊長,那就得選個新的。」
「咱這選舉,講究個公道。」
「就按咱們的老規矩來,採取一家一票的法子。」
這年頭選隊長,可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
得先由群眾推舉出候選人,再由各家各戶投票。
公社領導把炭往黑板上一點。
「大伙兒說說,覺著誰能當這個隊長,就把名字報上來,我寫上去。」
話音剛落。
周澈立馬從人群里站了出來。
「我推舉周草根!」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周澈朗聲道:
「周草根二大爺,為人公道,辦事敞亮,在村里德高望重!」
「就說這回,若不是二大爺主持公道,替我們伸張,我們哪能扳倒王大柱那樣的蛀蟲?」
「隔壁白埕村,人家村長林大海,帶著全村鼓搗機帆船、辦社隊企業,一門心思領著鄉親往富里奔,我看二大爺,也是這樣有魄力、有擔當、真心為大伙兒著想的人!」
「他當這個隊長,咱沙角村,往後的日子准能有奔頭!」
此言一出,周家那幾個宗族兄弟,頭一個贊同起來。
「對!我們選周草根!」
「草根叔辦事公道,我們服!」
有周家人帶頭,平日裡受過王大柱窩囊氣、又親眼見著周草根主持公道的村民,也紛紛附和。
「我也選周草根!」
「草根叔當隊長,咱放心!」
周草根站在一旁,見這麼多人擁戴自己,臉上也漾開了笑,忙不迭地拱手。
「承蒙大伙兒看得起我這把老骨頭!」
「往後我周草根要是當了這個隊長,別的不敢說,但我定當秉公辦事,一心一意帶著大伙兒,把這日子過好,絕不叫大伙兒失望!」
公社領導在旁瞧著這情形,民心所向,一目了然。
他也不再多問,把炭一擱。
「既然如此,眾望所歸。」
「那從今往後,周草根同志,就是咱們沙角村新的生產隊長了!」
他又對著周草根,鄭重地囑咐了幾句。
「老周同志,往後要多為群眾著想,把生產搞上去,把村裡的事務料理明白。過些日子,我會派人下來,正式給你辦理任職的手續。」
「哎,好,好!領導放心!」
周草根連聲應下。
囑咐完,公社領導便起身要走。
周草根忙拄著拐杖,親自相送。
一直送到村口那棵老榕樹下,公社領導才停下腳步,擺了擺手。
「老周同志,留步吧,不用送了。」
「回去好好料理村裡的事要緊。」
「哎,那,那領導慢走!」
周草根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幾個公社幹部的身影順著山脊那條小路漸漸遠去。
……
周草根這才轉過身,往回走。
廟旁那塊空地上,看熱鬧的村民,也早已經散了個七七八八。
老爺子一眼就瞧見了還立在原地的周澈,臉上的皺紋立時笑開了花,幾步就迎了上來。
「澈娃子!」
「好小子!方才多虧了你,頭一個站出來擁立我!」
「你這腦子,反應就是快!嗐,剛要選舉你就把話頭給我引到了正道上,還舉了白埕村林大海的例子,說得那叫一個在理,把大伙兒的心氣兒一下就帶起來了!」
老爺子越說越高興,捋著鬍子,眼裡滿是欣慰。
「我這些年,沒白疼你!」
「你爹媽走得早,我看著你一點點長大,早就把你當自己的孫子看待。」
「如今瞧你這般出息,還念著我這把老骨頭的好……我這心裡啊,比自己當上這隊長還高興!」
周澈心裡也是一暖。
「二大爺,您可別這麼說。」
「是您為人公道,眾望所歸,我不過是順水推了一把。」
「往後您當了這隊長,咱沙角村,可就有指望了。」
「哈哈,好!好!」
周草根笑得合不攏嘴,拍著周澈的手背。
「走,上二大爺家去,晌午在我那兒吃!我讓你二大娘,給你燉條好魚!」
「咱爺倆,好好合計合計,往後這村裡的事,還有你那曬魚乾的營生,該怎麼個弄法!」
兩人一老一少,有說有笑地,往村子中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