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這一嚷嚷,倒把阿貴給將住了。
「這……」
「阿貴哥,別推了。」
周澈把錢塞到他手裡。
「拿著,往後咱還是搭夥的兄弟,出海還得靠你掌眼呢。」
阿貴捏著那疊帶著體溫的票子,重重地點了下頭。
「……成。」
「周兄弟,大牛,這份情,我阿貴記下了。」
分完了錢,幾人各自散去。
周澈揣著錢,趁著晨光,回了老屋。
推開院門,沈慧兒早已經起了床,正繫著圍裙,在灶房裡忙活著做飯。
鍋里的魚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回來啦?」
沈慧兒一回頭,見是他,眉眼彎彎地笑了,「快洗把手,飯馬上就得。」
「嗯。」周澈應了一聲,把肩上那筐留著做魚乾的小魚、雜魚,往院裡的大木盆里一倒。
吃罷了飯,兩口子便在院裡張羅開來。
周澈力氣大,專管那些粗重的活計。
沈慧兒則管著醃製的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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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好了鹽的魚,一層層碼進那口大陶缸里,碼一層魚,撒一層鹽,最後尋塊青石壓在上頭。
忙活到晌午過後,日頭正毒的時候。
院門外,忽地來了個半大的孩子,是村里周家一個遠房侄子。
「澈叔!澈叔!」那孩子扒著門框喊,「二太爺爺讓我來叫你,說村里要開會,讓你趕緊過去!」
周澈一愣。
「開會?」
「是嘞!二太爺爺說,還請了公社的人來見證呢!讓你快去,別耽擱了!」
周澈一愣,他原以為,收集證據、走訪作證,怎麼著也得費上十天半月的工夫。
沒成想,二大爺的速度竟這般快!
昨天晚上剛說,今天就開上會了,連公社的人都請來了。
「我這就去。」
周澈沖那孩子應了一聲,轉身進屋,跟沈慧兒交代了一句。
「慧兒,村里開會,我去去就回。」
沈慧兒點點頭。「你去吧,缸里的魚我看著。」
周澈這才出了門,往開會的地界去。
……
沙角村開會的地方,就在村子中段那座媽祖娘娘廟的旁邊。
閩東這一帶的漁村,基本上都信媽祖。
漁民出海要拜、歸港要拜,遇著風浪更是要在心裡默念娘娘保佑。
村里但凡有個紅白喜事、議事集會,都愛聚在這廟旁的一塊空地上。
一來這地方寬敞,二來嘛,在娘娘的眼皮子底下辦事,圖的是個公道、敞亮,誰也不敢在這兒昧了良心。
周澈趕到時,廟旁的空地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他一眼就瞧見了王大柱,也是剛到。
王大柱背著手,臉上一片陰雲。
他是沙角村的生產隊長,按理說,村里要開會,那也該是他這個大隊長出面組織、張羅。周草根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族裡的老輩子,也來插手他的差事?
這兩天,周草根暗地裡收集王大柱貪墨的證據、走訪那些吃過虧的村民、又悄悄遞話給公社,樁樁件件,都是秘密進行的。
而王家那頭,自打王建業斷了手、又鬧了那場捉姦的烏龍,早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王大柱成天忙著彈壓家裡的雞飛狗跳,壓根就沒往這上頭留半分心,一絲風聲都沒收著。
事到如今,他都還沒反應過來,這會兒開的到底是個什麼會。
周澈站在人群里,冷眼瞧著王大柱那副蒙在鼓裡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快,村道那頭,來了幾個穿著中山裝、面色嚴肅的人。
為首的那個,約莫五十上下,梳著整齊的背頭,是公社裡管事的幹部。
王大柱一見公社來了人,登時就意識到不對勁了。
他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忙不迭地迎上去。
「哎喲,是公社的領導來了!稀客稀客!快請快請!」
他點頭哈腰地寒暄了兩句,又覺著這場面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心裡發慌,便想尋個由頭先溜。
「領導,你們先坐著,我,我去張羅張羅……」
「王大柱同志。」
那公社領導卻面無表情地擺了擺手,「你不用忙。坐下吧。」
王大柱訕訕地縮回手,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周草根拄著拐杖,從人群里踱了出來。
寒暄妥當,眾人依次落座。
周草根環視一圈,中氣十足地開了口。
「人都到齊了。」
「那,會就開始了。」
他也不繞彎子,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沓紙來,把王大柱這些年的罪名,一條一條地當眾羅列開來。
「其一,承包集體漁船,私自加價溢價,中飽私囊。」
「就說周澈承包那條船,尋常價碼頂多二百,他硬生生要了五百,多出來的三百塊,進了他王家的腰包!」
「其二,剋扣集體分成。」
「歷年漁汛,村里集體船打的魚、賣的錢,帳目不清,他從中做手腳,剋扣了多少,村里人心裡都有數!」
「其三,仗著隊長的名頭,魚肉鄉里,縱子行兇……」
一條一條,樁樁件件,羅列得清清楚楚。
王大柱起初還沒反應過來,直到聽了大半,才驚覺這場會,竟是衝著他來的!
「你血口噴人!」
他站起來,面紅耳赤地反駁。
「我貪污什麼了?我剋扣什麼了?我一直在為大伙兒做事!這些罪名,全是污衊!全是栽贓!」
周草根手裡,雖有賣魚的收據、承包的字據做人證,可帳目上到底缺了一部分要緊的物證。
王大柱抓住這一點,梗著脖子死不認帳。
「你說我加價溢價?那承包的錢,都是記岔了、記錯了!你說我剋扣分成?帳本上白紙黑字,是你們自己算錯了!」
「這些,都是你們周家人,眼紅我這隊長的位子,成心栽贓陷害我!」
那公社領導一直沉著臉聽著,此刻眉頭一皺。
「王大柱!你既說是污衊、是栽贓,那我問你,你有沒有證據,證明你自己的清白?」
這一問,把王大柱給問住了。
公社領導冷眼瞧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有了數。
「你拿不出證據。」
「可你的這些罪名,樁樁件件,都是有證人的。」
「你若是不服,覺著是污衊……」
他一指旁邊,「那好,我讓證人上來,跟你當面對質。你可有話說?」
王大柱心裡發虛,可事到臨頭,他也只能硬撐。
他料定,這滿村的人,平日裡都懼他這個隊長三分,誰敢真站出來,當著公社的面指認他?
「對質就對質!」他把脖子一梗,「我倒要看看,誰敢污衊我!這些罪名,我一概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