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言我一語,把大牛調侃得臉都紅了,憨憨地撓著頭。
有了這頭一條開門紅,底下的貨就沒斷過。
一鉤接一鉤地往回收,大黃魚、馬鮫、石斑、海鰻……各色的魚堆了滿滿一艙底。
三人配合得極是默契,周澈掌眼、下鉤,阿貴摘魚、掛餌,大牛賣著力氣起竿、拽繩,忙得腳不沾地,卻個個喜上眉梢。
日頭落了,天色一點點黑下來。
海上沒了光亮,只餘下一船的馬燈,昏黃地照著。
三人借著燈光,一趟趟地起竿、下鉤。
到了後半夜,周澈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抬眼望向東南方那片黑沉沉的海天交界處。
他凝神看了半晌那水色和涌浪,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收竿吧。」他忽然開口,「該返航了。」
阿貴正起著一條大魚,聞言一愣,有些猶豫。
「這……這才後半夜,魚咬鉤正歡呢,這會兒走,可惜了。」
在他想來,這潮口正是出貨的時候,就這麼撤了,實在捨不得。
「阿貴哥,水色不對了。」
周澈卻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他抬手指向東南方。
「你看那邊的水面,方才還是黛藍的,這會兒顏色發暗、發沉了,浪脊上也起了一層白沫子。」
「再感覺這風。」
他舔了舔指頭,往空中一豎,「東北風轉了向,帶著股潮乎乎的涼氣了。」
「這是外海的涌浪要來的兆頭。」
「再不走,等浪頭壓過來,咱這條船,就得跟早些年連人帶船沒回來的一個下場。」
阿貴在海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一聽這話,再定睛去看那水色。
頓時渾身的汗豎了起來。
周澈說得半點不錯!
那水色的變化極是細微,尋常人在這黑燈瞎火里,壓根瞧不出端倪。
可周澈竟一眼就看破了。
「撤!趕緊撤!」
阿貴再不遲疑,手腳麻利地起錨、發動機器。
大牛雖不懂這裡頭的門道,可對周澈那是打心眼裡信服,二話不說,跟著一塊兒手忙腳亂地收拾。
機帆船調轉船頭,借著機器的勁,朝著來路飛快地駛去。
他們剛駛離那片深水亂礁沒多遠……
「轟隆!」
身後的海面上,猛地拱起一道灰黑色的水牆狠狠地砸在了他們方才下鉤的那片礁盤上,碎成漫天的水霧。
那浪頭,足有兩人多高。
大牛回頭望著那翻湧的浪頭,只覺得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我的娘哎……」他抹了把冷汗,聲音都發顫,「好懸!要不是周大哥說撤,咱這會兒……」
阿貴也是心有餘悸。
「周兄弟……今天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怕就交代在這兒了。」
「你這看水的本事,我阿貴在海上活了四十來年,是頭一回見!服了,是真服了!」
「阿貴哥客氣了。」
周澈擺擺手,「僥倖看出來罷了。」
「哎,周大哥你可別謙虛了!」大牛在旁嚷嚷,「你回回都說僥倖,可回回都讓你說著了!這哪是僥倖,這是真本事!」
船行到半途,那陣外海的涌浪總算一寸寸退了下去,海面重新平復。
周澈卻忽然讓阿貴把船稍稍停一停。
他彎下腰,從艙里那堆魚裡頭,撿出幾條個頭小些的黃魚、雜魚,單另擱在一邊。
大牛在旁瞧著,有些納悶。
「周大哥,這些小魚,你不賣了?」
「留著曬魚乾。」周澈一邊揀,一邊道,「我最近尋思著做曬魚乾的營生。」
「這魚乾嘛,也不能把打上來的魚都賣了,得留一些出來。」
「這些小魚、雜魚,賣是賣不上價的,倒不如留著醃了、曬了,做成魚乾。」
「趁著新鮮,儘早醃製好,晾曬出來,我也好儘早出去看看行情。」
阿貴和大牛聽了,都覺得這主意新鮮。
「曬魚乾還能賣錢?」大牛撓著頭。
「往後你就知道了。」周澈笑了笑,把那幾條小魚仔細收好。
……
天蒙蒙亮。
機帆船穩穩地靠上了沙角村的碼頭。
一艙的魚,用濕麻布嚴嚴實實地蓋著,把船壓得沉甸甸的。
三人一趟趟地把魚卸下船,抬到村口那處收購站去。
收購站里,那個戴袖套、別著鋼筆的陳收購員,正坐在小方桌後頭打著算盤。
一見周澈這一船魚,他眼睛又是一亮。
「喲,周澈啊,又是你!這回又打著什麼好貨了?」
三人把一筐筐魚往那杆大秤跟前抬。
這一趟,收成著實驚人。
石斑、大黃魚、馬鮫、海鰻……林林總總,過了秤,竟有好幾千斤。
陳收購員撥拉著算盤,一樣樣地過秤、報數、記帳。
「石斑,一斤按一塊八……大黃魚……馬鮫……」
只是這幾日,秋汛正旺,家家戶戶打上來的魚都多,收購站的價格,比起前些日子,浮動並不算大,還是老價錢。
饒是如此,這幾千斤魚過完秤,算下來也是筆可觀的進項,總共六百多塊錢。
三人分了錢。
周澈按著事先說好的規矩來分。
這趟出海,用的是白埕村集體的船,按著漁家的老例,得先給村裡的船抽一成。
這也是漁村里通行的規矩。
船是村集體的家當,誰使了船出海,打了魚、賣了錢,都得給集體抽個份子,算作船的租借費和折損。
這份錢攢起來,是要用來給船添置傢伙、修補破損的。
抽了這一成,剩下的錢,才由幾個出海的人來分。
周澈正數著錢,要按人頭分給阿貴和大牛。
阿貴卻忽然擺了擺手,那張靦腆的臉上有些侷促。
「周兄弟,這……這不合適。」
「這趟出海,我跟大牛,不過是搭把手、出把力氣。」
「我這一份,你少分我一成吧,我沒出什麼力,拿這麼多,心裡……心裡不落忍。」
周澈一聽,立馬搖頭。
「阿貴哥,這話可不能這麼說。」
「出海打魚講的就是個齊心協力。」
「你掌舵、摘魚、掛餌,哪一樣不是力氣活?沒有你跟大牛搭手,我一個人,這幾千斤魚,累死也弄不上來。」
「該多少,就是多少。」
「這份錢,你必須拿著。」
阿貴還想推辭,一旁的大牛也急了,忙不迭地開口。
「就是啊阿貴哥!你要是不拿這一成,那我這一份,可就更沒臉拿了!」
「論力氣,我比你使得多?論本事,我連你一個零頭都比不上!你都要少拿,那我豈不是得倒貼給周大哥了?」
「你要是不拿正常的份子,那我也不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