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海拍了板,當即就領著周澈去把那條中等機帆船的傢伙什清點了一遍,又叫人把船板、纜繩、機器都仔細查驗妥當。
事情議定,周澈便要告辭回去。
「林叔,那船的事就這麼說定了,等我那批魚乾曬足了,就來使船。」
「今天多謝您了,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就要往泊舢板的地界走。
「哎,急什麼。」
林大海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來都來了,先別急著走。」
周澈以為老爺子還有什麼話要交代,停下腳步。
「林叔,咋了,船的事還有什麼要緊處?」
「船的事都齊了。」
林大海擺擺手,臉上卻漾開一抹笑,「我是尋思著,今天這潮水正好,你既來了,不如跟我們一塊兒出趟海。」
「說起來,上回你指的那片亂石礁靠峽口的一頭,我後來又打聽了打聽。」
「早些年,隔壁幾個村的老漁民就在那兒翻過船、折過人,那地界底下暗流纏著礁石,浪一大就是死地。」
「你小子的眼光很毒辣嘛!」
周澈謙虛地笑了笑。
「林叔,你可別捧我了。」
盛情難卻,他也不再推辭,更何況坐白埕村的船出海收益的確是更高……
「成,那我就跟林叔出這一趟。」
話音才落,那頭就傳來一陣急吼吼的腳步聲。
「周大哥!周大哥你來啦!」
大牛扛著一盤纏得整整齊齊的延繩釣,幾步就躥了過來,那張憨厚的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原來是有人瞧見周澈來了,跑去給大牛報了信。
「我說今天一早怎麼心裡痒痒的,敢情是周大哥要來!」
大牛把漁具往肩上一顛,搓著手,一臉的期盼,「周大哥,你這趟是出海不?帶不帶我?」
「跟你林叔一塊兒出。」
周澈笑道,「少不了你。」
「哎喲,那可太好了!」
大牛樂得直搓手,「跟周大哥打過一回魚,我這心裡就落下病根了,自己再單獨出海,總覺著差點意思,鉤子下得都沒底氣!」
「你這小子。」林大海笑罵了一句,「還賴上澈娃子了。」
一群人湊在峽口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商量著這趟往哪片海去、下多少鉤、帶多少餌。
說著說著,林大海忽地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
「哎,你們且等等。」
他撂下這話,轉身就往村里去了。
不多時,周澈就見林大海領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那是個約莫四十上下的漢子,身形精瘦,皮膚是常年在海上曬出的醬紅色,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
「來,我給澈子引薦引薦。」
林大海把那漢子往前一讓,「這是阿貴,咱村里打魚的老把式了,水性、眼力都是一等一的。」
「今天這趟,讓他跟你們一塊兒去。」
「阿貴,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沙角村的周澈兄弟。」
阿貴抬起頭,沖周澈拘謹地笑了笑。
「阿貴哥。」周澈伸手和對方相握。
寒暄了幾句,說起這趟要去的那片亂石礁深處,阿貴那張沉默的臉上,忽地露出幾分凝重。
「那地方……」
他囁嚅著開口。
「早些年,別村里也有人想去那片海域討生活。」
「結果呢,出去了一船人,連人帶船,就再沒回來過。」
「打那以後,那片海就落了個凶名,方圓幾個村的老把式,都繞著走。」
這話一出,大牛臉上的興奮登時僵住了,忙不迭地問:
「啊?連人帶船都沒回來?那……那咱還去不去啊?」
阿貴卻搖了搖頭。
「去。」
「那地方雖凶,可正因為凶,沒人敢去,底下的貨才沒人動過。」
「石斑魚這東西,戀礁,就愛往那種深水亂礁的石縫裡躲。」
「越是人不敢去的地界,越是藏著大貨。」
「阿貴哥說得在理。」周澈接口道,「那片海凶是凶,可只要摸准了潮水、看清了天色,避開風浪最大的那陣子,進去撈一趟,出來的都是金貴貨。」
「有阿貴哥這樣的老把式掌眼,又有我在旁搭手,出不了岔子。」
阿貴聽了周澈這話,抬眼看了看他,那緊繃的臉上,神色緩和了些。
事情議定,幾人便著手收拾傢伙,預備出海。
林大海卻因著村里社隊企業那頭還有些帳目要料理,去不成了。
臨到幾人上船前,他把周澈悄悄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
「澈娃子,有句話,我私下裡跟你說。」
周澈一愣。
「林叔,您說。」
「這阿貴啊,是個苦命人。」
林大海望了一眼正低頭默默檢查纜繩的阿貴,嘆了口氣。
「他這些年,家裡遭了不少難,人也就越發悶了,不愛說話,在村里也沒個親近的。」
「可他人實在,本事又硬,是個頂好的。」
老爺子拍了拍周澈的肩膀。
「這趟出海,你多照顧照顧他。」
周澈心裡一軟,重重點了頭。
「林叔放心,我省得。」
……
三人上了船,解了纜繩。
阿貴掌著舵,大牛在旁搖櫓搭手,周澈立在船頭,那條二十四匹馬力的機帆船突突突地響著,破開峽口外的浪,穩穩地往東北方那片亂石礁深處駛去。
有了機器,比人力搖櫓的舢板利索多了,也快得多。
一路行去,周澈立在船頭,細細看著這片海。
越往深里走,海水的顏色就越深。
近岸的水,是渾濁的青黃色,那是灘涂的泥沙被潮水攪起的緣故。
再往外,水色漸漸轉成一種沉鬱的墨綠,底下隱隱可見錯落的礁盤。
到了那片亂石礁的深處,水色又是一變,成了幽深的黛藍。
阿貴在旁邊低聲解說著,那份靦腆,在說起海上的門道時,竟消減了大半。
「水色越深,說明水越深。」
「這黛藍色的水底下,少說也有七八丈深。」
「你瞧那水面上,一道深一道淺的,深的那道,是暗流走的水道;淺的那道,底下就是礁盤。」
「魚群,就愛在這暗流和礁盤的夾縫裡頭待著。」
周澈靜靜聽著,自己也凝神看著那水面的紋路、涌浪的走勢,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和風向,心裡一點點盤算著。
約莫又行了小半個時辰,到了一處礁盤環抱的深水區。
周澈觀察得差不多了,抬手示意。
「就這兒,停船,下錨。」
阿貴依言拋了石錨,穩住船身。
三人便一齊動手,往那鐵鉤上掛餌,把一盤盤延繩釣,順著船舷一根接一根地往海里放。
鉛墜拽著鉤子,沉入那幽深的暗涌里。
頭一趟起竿,周澈剛往回一收線,那幹線就嗡地一聲繃得筆直,水下沉甸甸地直往下墜。
「來了!是條大的!」
「阿貴哥,大牛,搭把手!」
三個人一齊使勁,繩子在水裡繃得像根鐵棍。
水面翻起一大片白花,一條青褐帶斑的大魚被生生拽出了水。
那魚足有十來斤重,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尾巴甩起來,濺了三人一臉的水。
「好大一條石斑!」
大牛樂得直嚷嚷,手忙腳亂地把魚抄進艙里。他咧著嘴,一臉的痛快。
「我的老天爺……周大哥,跟你打魚可真舒服!一鉤下去就是大貨,一點都不帶落空的!」
「哪像我自己,守著一片海,鉤子下下去,半天不見動靜,急得人抓心撓肝的!」
這話把周澈和阿貴都逗樂了。
「喲,大牛,敢情你是跟著周兄弟享福享慣了。」
阿貴難得地打趣了一句。
「可不。」周澈也笑,「往後離了我,你這鉤子怕是都不會下了。」
「哎,周大哥你可不能不帶我啊!」
大牛急了。
「大牛這是跟周兄弟綁一塊兒了。」
「往後娶了媳婦,怕是都要拉著周兄弟一塊兒去,才睡得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