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打定,周澈也不耽擱。
他跟沈慧兒交代了一聲,便解了纜繩,開著那條從白埕村借來的新舢板,趁著水路,往白埕村去了。
……
到了白埕村的峽口,岸邊照舊聚著些收拾傢伙的漁民。
一見周澈來了,幾個人都熱絡地打起招呼。
「喲,周家兄弟又來啦!」
「這是又來趕海?」
周澈拱手應著,一眼就瞧見林大海正蹲在岸邊就著退潮的灘涂查看新下的那幾架海帶筏子。
「林叔。」
林大海一回頭,瞧見是他,臉上的皺紋立時笑開了。
「哎喲,是澈娃子!說曹操曹操到,我這正念叨你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咋想著又來了?有事?」
「正是有樁事,想跟林叔合計合計。」
周澈也不繞彎子,便把這些日子琢磨的曬魚乾往外販賣的營生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到底,咱沙角村船小道窄,這魚乾曬得再好,也運不出去。」
「我尋思著,林叔你們村有那條機帆船裝得多走得遠,咱不如搭夥做這樁買賣。」
「掙了錢,咱按份子分。」
林大海聽完,忍不住誇讚:「你小子有主意啊!」
「好小子,又是個掙錢的道道!」
林大海樂得眼睛都眯成了縫,「這魚乾的營生,我看行!」
周澈嘿嘿一笑。
「就是這運輸,得仰仗林叔你們村了。」
「運輸?」林大海把手一揮,滿不在乎,「這算個啥大事!」
他上下打量了周澈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實在,「再說了,這法子是你想出來的,魚也是你出,我哪能白占你這便宜。」
「你上回借去的那條舢板,是我們村集體去年新添的,穩當是穩當,可到底還是小了些,載不了多少貨。」
他一拍大腿,站起身來。
「走,我帶你去瞧瞧我們村其他的船,你自個兒挑,看使哪條趁手。」
說著,便拉著周澈,繞過峽口那道礁壁,往裡頭一處天然的避風澳去了。
這避風澳藏在兩道礁盤的夾角里,浪打不進來,正是泊船的好地界。
周澈這一抬眼,倒真有些咋舌。
澳里泊著的,除了那條他見過的一百五十匹馬力的大機帆船,竟還並排繫著好幾條像樣的船。
有兩條中等個頭的木殼機帆船,船尾都露著黑黝黝的鐵管,隱隱透出機油味;
還有幾條比尋常舢板大出一圈的釣艇,船身泛著桐油的新光,一看就是精心侍弄著的。
閩東的漁船,按個頭、按用法,大概分這麼幾等。
頂下頭的,就是舢板。
一條舢板,長不過丈把,全靠人力搖櫓。
往上一等,就是釣艇。
釣艇比舢板大一圈,有專門的釣艙、活水艙,是專門出海釣帶魚、釣石斑這些個值錢魚用的。
穩當、靈活,可載重不行,幹不了大宗貨。
再往上,就是機帆船了。
木殼機帆船,說白了,就是在木帆船上裝柴油機。
風帆、機器兩套,有風使帆,沒風開機器。載重十來噸,近海、中遠海都能去。
這船跟船之間,價錢差得遠。
一條舢板,幾百塊就能弄一條。
一條釣艇,上千塊。
一條中等的木殼機帆船,得好幾千。
至於白埕村最好的,一萬塊都打不住。
「林叔,你們村這船……」周澈忍不住咂了咂嘴。
林大海臉上露出幾分掩不住的自豪,捋著下巴笑道:
「眼饞了吧?」
「實不相瞞,我們白埕村,早些年就跟縣裡的水產公司搭上了線。」
「公社推社隊企業那陣子,我厚著臉皮跑了好幾趟縣裡,把咱村里能出海的好手都攢到一塊兒,成立了個捕撈隊,算是掛了號的。」
「掛了號,就能名正言順地貸款、能優先分著柴油、能跟公司訂船。」
「這幾條機帆船,就是這麼一點點鼓搗起來的。」
周澈聽著,不禁很是佩服林大海。
大家都是沒怎麼讀過書的漁民,林大海卻有這麼長遠的目光,早早地借著社隊企業的東風,攢下了這麼一份家當。
他斟酌了一下,開口道:
「林叔,我把話說在前面。」
「這曬魚乾的晾曬法子,說到底是些手上的功夫,算不得什麼大本事,一學就會。」
「可運輸這一頭,用船、耗油、擔風險,那才是真正的大頭。」
「掙了錢,我占小頭,你們村占大頭,這才公道。」
林大海一聽,把眼一瞪,擺擺手。
「你這娃子,跟我算這個作甚!」
「份子怎麼分,都是小事,等真掙著了錢,咱再細說不遲。」
他大手一揮,一副不耐煩掰扯這些的爽利模樣,轉而正色問道:
「眼下要緊的是……」
「你先說說,你這魚乾營生,到底打算使哪條船?」
「是先拿條中等的機帆船探探路,還是……」
「一步到位,直接使那條大傢伙?」
周澈踱到岸邊,蹲下身,眯著眼,把那幾條船一條一條地細細打量了一遍。
半晌,他指了指其中一條中等的木殼機帆船。
「林叔,先使這條。」
林大海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哦?我還當你小子會奔著那條大的去呢。」
「大有大用,小有小用。」
周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這魚乾營生,頭一趟,是探路。」
「使那條一百五十匹的大傢伙出海販貨,一趟的柴油錢、人工,可不是小數。」
「咱頭一遭做,摸不清外頭的行情,萬一貨砸在手裡,油錢都賠進去。」
他指了指那條中等的機帆船。
「這條,我瞧著,約莫是二十來匹的單缸柴油機,木殼,載重……十噸上下?」
林大海眼睛一亮。
「好眼力!這條是二十四匹馬力的,滿打滿算,能裝十一噸。」
「這就對了。」周澈點點頭,「頭一趟,裝個五六噸魚乾,跑一趟鎮上、公社,路上耗油少,出了岔子也賠得起。」
「等摸清了路子,一斤能賣多少錢、路上損耗多少、哪個埠頭好出手,心裡都有了數,再換那條大的,往外縣、往更遠的地界走。」
林大海聽得連連點頭。